第1章 逃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着星斗大森林外围这片贫瘠土地上的小村庄,空气里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和腐朽柴火混杂的味道。

千灵蜷在村口谷仓那漏风的柴堆后面,左臂紧紧抱着右肩胛骨下方那块火烧般灼疼的地方。疼,钻心的疼,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剐,从昨夜觉醒武魂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他咬死了下唇,没让半点声音漏出来。

昨天那场简陋到寒酸的武魂觉醒仪式,村长王老头那双干瘪的手按在他头顶,浑浊的老眼在魂力注入的瞬间骤然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先是一道炽烈、纯净、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金色光芒从千灵右手冲天而起,隐约勾勒出一尊模糊的、背生双翼的高贵虚影,神圣的气息让当时在场的几个村民膝盖发软。但没等他们惊呼出声,千灵左手掌心骤然爆开一团截然不同的暗沉乌光,凝成一把巨大、狰狞、刃口仿佛淌着无尽寒意的漆黑镰刀虚影,死寂、锋锐,带着收割一切的森然。

两种光芒互相冲撞、撕扯,将他小小的身体当成战场。更骇人的是,那测试魂力用的水晶球,在接触到他魂力的刹那,“啪”一声,炸得粉碎。负责觉醒的王老头是村里唯一的魂士,见识稍多,哆嗦着嘴唇,脸白得像死人:“先……先天满魂力……不,不对!这魂力强度……怕是二十级!双生武魂……一个神圣,一个邪器……怪物!这是个怪物!”

“怪物”这个词,一夜之间传遍了巴掌大的村子。

千灵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本就活得像个影子。现在,影子变成了会吃人的妖魔。恐惧在贫瘠的土壤里疯长,变成了最直接的恶意。

“滚出去!我们村不留这种邪物!”

“克死爹娘还不够,还想害死我们全村吗?”

“王老爷子说了,他这武魂不祥,迟早带来灾祸!”

冰冷的唾沫,嫌恶的眼神,还有孩子们捡起的碎石子。千灵左臂的灼痛越来越烈,那代表着天使武魂的一侧,似乎在自发抵抗着外界汹涌的恶意,又或许,是在抵抗着左手那股沉寂却无比契合他此刻心境的镰刀力量。

他听见谷仓外有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不是那些来驱赶他的大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挨着谷仓缝隙挤了进来,带着一身露水的凉气。是霍雨浩,比他小两岁,生活在白虎公爵府,是白虎公爵和侍女生的孩子,本该像其他公子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但灾难很快就来临了。公爵代表星罗帝国外出征战,府内事务全部由公爵夫人掌管,公爵夫人已有一子一女,对于所有可能未来对自己子女造成影响的因素,全部在她打压的范畴内。

公爵在府内的时候还好,公爵一走,府内就成为了公爵夫人的天下。她更是当今星罗帝国皇帝最宠爱的幼女。霍雨浩的母亲因自幼随同公爵一起长大,本身很受公爵宠爱,一直就受公爵夫人嫉妒,顿时就成为了首要目标。公爵夫人以霍雨浩母亲身患传染恶疾为由,将他们母子赶到仆人区后面的柴房居住。并且断去了他们一切经济来源。那时,霍雨浩才两岁。

霍雨浩没说话,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千灵苍白汗湿的脸和紧抱肩膀颤抖的手。他慢慢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杂面干粮,还有一小竹筒清水。

他把干粮和竹筒轻轻推到千灵手边。

千灵没动,喉咙里哽着什么。

霍雨浩看着他,那双总是低垂着的、带着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很清亮,很认真。他声音细细的,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灵哥,往东走。”

千灵猛地抬眼。

霍雨浩指了指东方灰白的天际线,那里是他们从未敢深入的方向:“我听路过的行脚商人说过,一直往东,走出这里,再过好几个大城市,有魂师,很多很多魂师。厉害的魂师都在那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该去那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给千灵鼓劲:“我娘说,魂师大人都是了不起的。你也是魂师了,灵哥,你比他们都厉害。”

千灵看着那半块能砸死人的干粮,看着竹筒里晃动的水,再看霍雨浩被露水打湿的、打了补丁的肩头。左臂下的灼痛奇迹般地缓和了一瞬,仿佛被一股细微的暖流渗入。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过干粮,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是他自己咬破的嘴角。又把竹筒凑到唇边,灌下一大口凉水。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翻腾的胃和眼眶的酸涩。

他没说谢,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霍雨浩看他吃了喝了,似乎松了口气,依旧蹲在那里陪着他。直到远处传来王老头带着几个青壮呵斥搜寻的隐约人声,霍雨浩才慌忙起身,低声道:“灵哥,快走。”

千灵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干粮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握紧竹筒。他扶着冰冷的土墙站起来,身体还在细微地抖,但脊梁挺直了些。他最后看了一眼霍雨浩——这个在全世界都说他是怪物时,塞给他半块干粮,指给他一条路的傻小子。

然后,他转身,推开谷仓后方一处早已松动、被他悄悄弄得更开的破木板,蜷身钻了出去,投入外面蒙蒙亮的晨雾和湿冷的空气中。

身后,是村庄醒来后充满厌恶与恐惧的喧嚣。身前,是无尽的、通往未知东方的泥泞小路。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踩进冰冷的泥泞里,污水漫过破烂的草鞋。湿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左臂下的灼痛与左手掌心那若有若无、渴望杀戮与撕裂的悸动交替冲击着他的神经。天使与镰刀,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羸弱的身体里冲撞、撕扯,如同这晦暗清晨的光与影。

他不知道东边有什么,不知道“很多魂师”的地方究竟是天堂还是另一个斗兽场。他只知道,那个叫他“灵哥”、分他干粮的傻小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在一片无尽的否定与驱逐中,给了他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

千灵在泥泞中越走越远,单薄的身影逐渐融入灰白色的雾霭与森林边缘深沉的暗影里。怀里的半块干粮硬硬地硌着胸口,像一颗微弱却顽固跳动的心脏。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