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凡人骨

骨叩仙门

青石镇外的乱葬岗,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片溃烂的疮疤。野狗绿莹莹的眼睛在坟茔间闪烁,刨着新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若有若无的甜腥腐气。

叶尘蜷缩在一个被暴雨冲塌了半边的旧坟穴里,枯草般杂乱的长发下,一双眼睛赤红,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他十七岁的身体紧紧箍着怀里八岁的妹妹清瑶,嶙峋的肋骨硌着她,却也是唯一的屏障。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玄阴宗的黑云毫无征兆地遮蔽了青石镇的天空。那不是天灾,是人祸。为首的修士声称要采集“纯阴之气”,镇里三百余口,无论老幼,尽成资粮。叶尘只记得漫天飞舞的黑气,触之即溃的房屋,还有邻居们瞬间干瘪、化作飞灰的躯体。他爹在铁匠铺的火炉旁被抽干了精血,娘亲把他和妹妹塞进地窖,自己用身体挡住了窖门……再无声息。

他是拖着哭到脱力的清瑶,从镇后污秽的水沟爬出来的,身后是冲天火光和令人作呕的“饱嗝”般的叹息。

“哥,我冷……饿……”清瑶的声音气若游丝,小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冰凉。

叶尘喉结滚动,咽下满口铁锈味的唾沫。他摸索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小心地掰开,把稍软的部分塞进妹妹嘴里。“嘘,慢点吃,就着唾沫咽。”他自己则把那最硬的一角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浸润,不敢嚼出声响。

饼很糙,划得嗓子生疼,但胃里微微的灼烧感提醒他还活着。他不能死,至少清瑶得活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衣袂破空声。

叶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捂住清瑶的嘴,将自己和她更深地埋进潮湿的坟土和腐草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处。

两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夜枭,轻飘飘落在乱葬岗边缘的歪脖子老槐树上。月光照出他们的袍角——玄阴宗那标志性的、仿佛用夜色染就的灰袍,袖口绣着一圈不起眼的暗红螺纹。

“罗盘显示,这附近还有一丝残余的纯阴气息,很淡,但很精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修士开口,手中托着一面泛着青铜锈迹的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叶尘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

“可能是漏网之鱼,也可能是刚死不久、阴气未散的尸体。”另一个嗓音沙哑的修士舔了舔嘴唇,“不过,罗师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点精纯阴气,说不定能让你那面‘百魂幡’再添一分威力。”

面白的罗师兄轻笑一声,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坟丘:“说的是。凡人蝼蚁,能为我等仙途添砖加瓦,是他们的造化。”

造化?叶尘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他想起爹娘融化在黑气里的样子,想起王铁匠挥舞着铁锤怒吼冲上去,却被一道黑光轻易洞穿额头。仙?魔!

罗盘指针颤动的幅度大了些。

“哦?还真有?”罗师兄挑眉,从树梢飘然而下,落在坟岗之中,闲庭信步般朝着叶尘的方向走来。每一步,脚下的荒草就诡异地枯黄一片。

躲不过了。

叶尘将清瑶轻轻推到坟穴最深处,用碎土和烂草勉强盖了盖,低声急促道:“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别出来!”然后,他抓起坟边一块半腐朽、边缘参差不齐的棺材板,从藏身处站了起来。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单薄,破烂的衣裳挂在骨架上,但握着棺材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哟,还真有只小老鼠。”罗师兄停在他三丈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尘,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根骨平庸,气血枯败,毫无灵气……啧,连做血食都嫌磕牙。”他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叶尘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仇恨在燃烧。

“眼神倒是不错,可惜……”罗师兄失去了耐心,随意屈指一弹。

一缕凝实的黑气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却迅疾无比地射向叶尘胸口。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叶尘三天前亲眼见过,镇里最强壮的猎户被同样的一缕黑气沾上,顷刻间整条手臂就化作了脓血。

躲不开!

叶尘只能将棺材板挡在身前。

“嗤——”

轻响声中,厚重的棺材板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纸片,从接触点瞬间蔓延开一片焦黑,然后崩解成漫天飞灰。黑气余势不减,正中叶尘心口!

预想中五脏六腑被腐蚀的痛苦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冰寒!仿佛一瞬间被扔进了万丈玄冰之中,血液都要冻结。但紧接着,冰寒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这股充满死亡与侵蚀意味的外力……惊醒了。

“嗡……”

叶尘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声音。不是心跳,不是血液流动,而是来自更深处——骨骼!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仿佛沉睡的金属被敲击,发出低沉而密集的震颤嗡鸣!这嗡鸣并非实质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灵觉的共鸣。

胸口的皮肤传来灼痛,衣物被腐蚀出一个洞,下面的皮肉浮现出乌黑的掌印,边缘皮肉翻卷焦糊。然而,乌黑并未深入,反而被皮肤下隐隐透出的一层极淡、极暗沉的金色光泽阻挡。那光泽流转不定,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更诡异的是,被黑气侵蚀的剧痛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坏死的皮肉下,新的肉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滋生!

“嗯?”罗师兄脸上的轻松消失了,眉头紧皱。“没死?”他那一指,看似随意,实则足以灭杀炼气三四层的低阶修士,对付凡人更是万无一失。可眼前这瘦骨嶙峋、毫无灵气波动的少年,居然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沙哑修士也露出惊容:“这小子有古怪!凡人肉身,怎可能抵挡阴煞指力?除非……”

叶尘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向胸口。乌黑正在变淡,麻痒感清晰。他抬起手,借着月光,看到自己指关节的皮肤下,那暗沉的金色更加明显了些,仿佛有熔化的金液在骨骼表面流淌。同时,一股陌生的、沉甸甸的力量感,正从四肢百骸的骨骼深处涌出。这力量不像是肌肉的爆发力,更像是一种……“硬”的存在感,仿佛他的骨头变成了百锻精钢。

“管他什么古怪,杀了搜魂便是!”罗师兄眼神一厉,杀机毕露。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这“妖”在一个凡人小子身上,只能是意外收获!

他不再留手,双手急速掐诀,周身灰袍鼓荡,浓郁的黑色煞气透体而出,在其身前凝聚、压缩,瞬息间化为三根尺许长、乌黑发亮、尖端闪着暗红血芒的长钉!

“去!”罗师兄低喝。

三根阴煞钉成品字形,发出凄厉刺耳的鬼哭之声,撕裂空气,直取叶尘面门、咽喉、心口!速度比之前那缕黑气快了数倍不止,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叶尘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在生死关头,身体的本能超越思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别扭却又迅捷地猛一矮身侧滚!不是武学招式,更像是被某种直觉驱动。

嗤!嗤!

两根阴煞钉擦着他的头皮和肩胛飞过,带起的阴风让他头皮发炸,肩胛处的衣物无声化为碎片,皮肤上留下两道焦黑的灼痕,隐隐作痛,但未破皮。

第三根射向咽喉的,已避无可避!

生死一线间,叶尘的左臂仿佛自己动了起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向上一捞!

“噗!”

他竟一把抓住了那根阴煞钉!入手的感觉不是冰冷,而是滚烫,像握住了烧红的烙铁!不,比那更可怕,是阴火灼魂般的剧痛!

“嗤啦啦——”皮肉焦糊的声响和刺鼻气味弥漫。他的左手瞬间变得焦黑,皮肤碳化、开裂,露出下面暗红带着金色的……骨头?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然而,就在他抓住阴煞钉的刹那,指骨、掌骨、臂骨深处那股嗡鸣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一股灼热的气流,或者说是一种凝实到极致的“硬”劲,从臂骨深处轰然爆发,逆冲手掌!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响声。

那根由精纯阴煞之气凝聚、足以洞穿金石的法术长钉,竟被他这只血肉模糊、焦黑见骨的手,硬生生捏得布满裂纹,下一刻,崩碎成漫天飘散的黑烟!

黑烟反卷,触及他焦黑的手掌,竟发出“滋滋”声响,仿佛被那骨中透出的莫名力量消磨、净化。

“啊!”叶尘痛吼一声,左手传来骨头都要裂开的胀痛,但焦黑的伤口处,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相反,在骨内那股热流冲刷下,碳化的死皮迅速脱落,粉红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顽强地滋生、蔓延,开始覆盖裸露的指骨。速度虽慢,却坚定无比。

两个玄阴宗修士的脸色彻底变了。

“徒手……捏碎阴煞钉?!”沙哑修士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绝不是凡人之躯!难道是某种隐匿极深的炼体神通?或者身怀异宝?”

罗师兄眼神惊疑不定,死死盯着叶尘那只正在缓慢愈合的左手,又看向他皮肤下时隐时现的暗金色泽,脸色变幻。炼体修士他见过,但哪个不是气血旺盛如烘炉?眼前这小子分明气血两亏,根骨更是平平无奇,偏偏骨头硬得离谱,还能自我愈合?

更让他忌惮的是,对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或法宝波动。这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他奉命收集纯阴之气,已经耽搁了些时日,不宜在此与一个诡异的凡人小子纠缠,万一惊动了附近可能存在的正道修士……

心思电转间,罗师兄当机立断:“走!”

他一把抓住还在震惊中的同伴,灰袍一展,化作一道迅疾的黑光,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原地弥漫的淡淡阴煞气息。

叶尘僵立在原地,急促地喘息着,左手传来持续不断的麻痒和隐痛。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焦黑褪去大半,新生的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粉红,但轮廓完好。指骨间,那股沉甸甸的、“硬”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哥!”清瑶从藏身处爬出来,扑到他身边,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抓住他受伤的手,却又不敢用力,“你的手……疼不疼?”

“……不疼。”叶尘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弯腰,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捡起地上那片最大的焦黑死皮,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丢掉。

他看向清瑶,又望向青石镇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浓郁不化的黑暗,像一个巨大的、通往幽冥的伤口,烙印在大地上。

“清瑶,”他说,背对着那片废墟,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得离开。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他蹲下身,让清瑶趴到自己背上,用破烂的布条将她固定好。清瑶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经过镇口时,叶尘停下了脚步。

王铁匠的铁匠铺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那个总是光着膀子、笑声洪亮的汉子已经不见了。废墟里,那柄王叔引以为傲、据说掺了星星铁的百锻钢锤,斜斜地插在瓦砾中,锤头沾着黑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叶尘走过去,握住冰冷的锤柄,用力一拔。

“铿——”

钢锤入手沉重,锤柄上粗糙的木纹摩擦着他的掌心。就在他握紧的刹那,手臂骨骼深处那股嗡鸣似乎与钢锤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这柄死物也在回应他体内那股新生的、坚硬的力量。

他掂了掂锤子,将它插在后腰的裤带里。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哥,我们去哪?”清瑶伏在他背上,小手环着他的脖子,声音带着疲惫和迷茫。

叶尘望向北方。夜幕下,连绵的群山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像蛰伏的巨兽。镇上的老人口中,山的那边有仙门,名“青玄”。据说青玄门是方圆万里内正道翘楚,门规森严,庇护一方,每隔十年会大开山门,广收门徒,不论出身富贵贫贱,只问心性资质。

上一次开山收徒,是九年前。

他们等不到下一个十年了。玄阴宗的修士可能还会回来,这世道,没有力量,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

“去北边,山里。”叶尘说,背起妹妹,握紧了腰间的锤柄,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入了前方深沉无边的荒野。

月光清冷,照着他瘦削而挺直的背影。破烂的衣衫下,刚刚受过重击的胸口皮肤上,乌黑几乎褪尽,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红痕。而在他行走间,偶尔动作牵拉皮肤,可以看到更深处的骨骼表面,那暗沉的金色光泽如同呼吸般,极微弱地一闪,又一闪。

像是沉睡的金属,正在缓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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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叩山门

三个月后,青玄山脉外围,天刚蒙蒙亮。

往日寂静的山脚,今日人声鼎沸,喧嚣直上云霄。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潮从官道尽头一直蔓延到那巍峨高耸、隐于淡淡晨雾中的青玄山门前,怕是有数万之众。男女老少皆有,但最多的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一个个眼中燃烧着渴望、紧张、兴奋的火焰。

今天是青玄门十年一度大开山门、广纳门徒的日子。对无数凡人,甚至一些小家族小宗门的人来说,这是鱼跃龙门、改天换命的唯一机会。

叶尘牵着清瑶,挤在人群末尾。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撼动的沉静。身上的衣服勉强蔽体,浆洗得发白,打着厚厚的补丁,却浆洗得干净。清瑶被他护在身侧,小脸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恢复了灵动,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那云雾缭绕、仙鹤偶现的巍峨山门,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指。

“听说了吗?这次据说只收三百个真传,外门杂役倒是不限,但也要考核!”

“三百?我的天,这里少说五万人!比中状元还难!”

“难?你以为仙缘是地里的大白菜?青玄门重根骨,更重心性!去年离火宗倒是收了一千,可那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周围的议论声、感叹声、祈祷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燥热的海洋。叶尘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手中那块粗糙的木制号牌上——九千七百二十一。几乎是最后一批。报名持续了三天,他们昨天傍晚才赶到。

“哥,人好多啊……”清瑶小声说,往叶尘身边靠了靠。

“嗯。”叶尘应了一声,将她往身边带了带,避开一个急匆匆往前挤的壮硕少年。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山门前那片被清出来的空地上。那里立着一块高达三丈、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的巨石——试灵石。所有参与选拔者,第一关便是于此测试灵根资质。

已经有数千人测试完毕,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绝大多数人将手按上石头后,巨石毫无反应,测试者便脸色灰败地被请离。偶尔有石面亮起光芒,或单色明亮,或数色混杂,便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亮光者则被引到另一边等待。

“下一个,李焕!”

一个衣着华贵、神色倨傲的少年上前,将手掌按在试灵石上。三息之后,石面陡然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锐利逼人,甚至隐隐有铮鸣之声!

“金系单灵根!锋芒内蕴,上等资质!”负责记录的内门弟子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脸上露出笑容。

人群哗然,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那少年。高台上,几位一直闭目养神、气息渊渟岳峙的青玄长老也微微睁眼,颔首示意。

少年——李焕,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负手走向通过者的区域,姿态从容,仿佛早已预料。

“单灵根啊……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有人酸溜溜地说。

清瑶看着那金光,又看看自己的小手,眼中闪过一丝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懵懂渴望。

叶尘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他的心思并不全在测试上。这三个月,他们跋山涉水,餐风露宿,遭遇过野兽,避开过流匪,也远远感受到过几次修士飞掠而过的气息波动。有两次,他察觉似乎有人窥探,但对方并未接近。他靠着越来越敏锐的五感和骨头里那股日益增长的“硬气”,带着妹妹有惊无险地走了过来。

他曾在一片寒潭边,徒手捏碎了一头偷袭的妖狼最坚硬的颅骨。也曾为了采摘崖壁上的野果充饥,失足滑落,后背撞上山岩,衣衫尽裂,但起身后,除了些许淤青,骨骼完好无损,甚至那撞击处传来的反震力,让他臂骨嗡鸣,隐隐更强了一分。

他不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是玄阴宗那一道阴煞指力激发?还是更早之前就潜伏在他血脉深处?王铁匠醉后说的那些关于“体修”、“肉身成圣”的呓语,越来越频繁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但这终究不是正道。没有灵根,无法引气入体,炼化天地灵气,终究是凡俗武夫的范畴,力有穷时。面对真正的修士,特别是像玄阴宗罗师兄那样强大的修士,他这点“硬骨头”,又能挡得住几下?

“下一个,苏雨!”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面容清秀却带着怯懦的少女上前,颤抖着将手按上石头。片刻后,石面亮起柔和的水蓝色光芒,虽然不算强烈,但纯净单一。

“水系单灵根,中等偏上。”记录弟子点头,“过。”

少女喜极而泣,捂着嘴跑向通过区。

测试继续,通过者寥寥。

“下一个,赵灵儿!”

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羊角辫、眼睛大大却含着泪花的小女孩被家人推上前。她怯生生地踮起脚,勉强够到冰凉的石头。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记录弟子以为又一个无灵根,准备宣布时——

“嗡!”

试灵石内部,陡然传出一声清越如凤鸣的颤音!紧接着,一片清冷皎洁、如同月华倾泻般的银白色光芒,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光芒并不刺眼,却无比纯粹、浩瀚,瞬间笼罩了整个山门广场!

所有人都被这光芒笼罩,仿佛置身于静谧的月夜之中。更令人震惊的是,明明旭日初升,天空却仿佛暗了一瞬,一轮模糊的明月虚影,竟在光海中与太阳交相辉映!

“双月同天……这是、这是……”记录弟子手中的玉笔“啪嗒”掉在地上,瞠目结舌。

高台上,所有长老瞬间起身,脸色剧变!

“月华仙体!是千年未现的月华仙体!”一位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的长老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快!速禀掌门!”

场面瞬间沸腾!数道强大的神念毫不掩饰地扫过那名叫赵灵儿的小女孩,确认无误。几位长老甚至直接飞身而下,将那吓呆了的女孩和她的家人围住,语气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详细询问来历。

叶尘清晰地感觉到,当那月华般的光芒绽放时,他身边的清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到妹妹正怔怔地望着那片银白光海,大眼睛里倒映着月光,清澈的瞳孔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源般的银芒一闪而过。

“清瑶?”叶尘心中猛地一紧,低声唤道。

清瑶恍然回神,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一丝奇异的亲切感:“哥,那个光……好漂亮,我觉得……好像有点熟悉,暖洋洋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熟悉?暖洋洋?

叶尘的心沉了下去。他猛地想起玄阴宗屠镇时,那罗师兄贪婪的话语——“纯阴之气”。又想起逃亡途中,偶尔有路过的修士,目光在清瑶身上多停留一瞬时,眼中闪过的惊疑和探究。

难道清瑶她……

“下一个,叶清瑶!”

洪亮的叫号声如同惊雷,打断了叶尘纷乱的思绪。清瑶浑身一颤,紧张地抓住哥哥的衣角。

叶尘蹲下身,双手握住妹妹瘦小的肩膀,直视着她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地说:“清瑶,听着,别怕。把手放上去,就像平时摸石头一样。无论发生什么,记住,哥就在你身后,一步都不会离开。”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最深的海,包容一切风浪。清瑶看着哥哥的眼睛,心里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她用力点点头,松开手,一步步走向那块巨大的试灵石。

她太矮了,踮起脚尖也只能勉强将小手贴在冰凉的石头底部。

一息。

两息。

三息。

石面毫无动静,光滑如初。

人群中响起几声轻微的叹息,夹杂着些许“果然没那么好运”的议论。记录弟子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看瘦小的清瑶,例行公事地开口:“无灵根,下……”

“一个”字尚未出口。

异变陡生!

不是爆发,而是渗透。

试灵石深处,仿佛有一片被封印的银色海洋悄然解冻。柔和、纯净、比赵灵儿刚才所引发的更加浩瀚深邃的银白光晕,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阻挡地从石心弥漫开来!

光晕迅速扩散,再次笼罩全场。但这一次,没有双月同天的异象,所有的月华都内敛、凝聚,仿佛有生命一般,温柔地环绕在清瑶周身,将她衬托得如同月下精灵。她小小的身体似乎被光托起,离地寸许,破烂的衣角无风自动。

天空中的云气自动汇聚、盘旋,化作一个巨大的、柔和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清越的鸣响,似凤鸣,似泉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高台上那些见多识广的长老们。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清瑶身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撼、狂喜,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

“灵蕴内藏,光耀自生,引动天象共鸣……”之前那位白须长老,青玄门执法长老苍松真人,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不是普通的月华仙体……这是,传说中的‘太阴玉魄’道体!古籍记载,唯有上古月神眷顾之族,方有可能诞生……这、这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凡人女童身上?!”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在场所有知晓这意味着什么的人,头脑轰然作响!太阴玉魄道体,那是比月华仙体更加罕见、更加贴近太阴本源的至高道体之一!修炼太阴属性功法,将一日千里,毫无瓶颈!甚至有望触及那传说中的太阴大道!

一道威严而温和、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清朗声音,从青玄山门深处传来,响彻每个人的心底:

“此女,与吾有缘。”

云气分开,一位身着朴素青色道袍、面容清矍、双目温润如古潭的中年道人,脚踏祥云,缓缓而降。他周身并无强大气势外放,但当他出现时,连阳光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天地灵气自然而然地向他汇聚、朝拜。

“拜见掌门!”所有青玄门弟子,包括各位长老,齐齐躬身行礼,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青玄门当代掌门,元婴后期大修士——云虚子,亲临!

云虚子落在清瑶面前,祥云散去。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个寻常的慈祥长者,仔细端详着仍被月华包裹、有些不知所措的清瑶,眼中神光流转,似在确认,又似在赞叹。

“孩子,莫怕。”云虚子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你叫什么名字?”

清瑶看了看他,又下意识地回头寻找叶尘,看到哥哥肯定的目光,才小声回答:“叶……叶清瑶。”

“叶清瑶……好名字。”云虚子微笑颔首,直接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青玄门,随我修行大道?”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鸣!掌门亲口收徒!直接拜入掌门座下!这是何等无上的荣耀和机缘!之前的单灵根天才李焕,也不过是被一位内门长老看中。月华仙体赵灵儿,也只是被几位长老争抢。而太阴玉魄道体……竟引动了常年闭关的掌门亲自出面,直接收为亲传!

无数道羡慕、嫉妒、火热的目光聚焦在清瑶身上,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衣着寒酸的小女孩,一步登天!

清瑶却似乎没太理解这其中的分量,她只是听懂了“修行”和“青玄门”,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又回头,看向叶尘的方向,脆生生地问:“那……我哥哥呢?他能和我一起吗?”

云虚子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队伍末尾的叶尘身上。

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将叶尘笼罩、探查。下一瞬,云虚子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随即是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根骨平凡,甚至多处经脉淤塞,气血虽比寻常凡人旺盛些许,但绝无灵根感应。彻彻底底的凡俗之体。更奇怪的是,他体内似乎潜伏着某种极其隐晦的、与灵力迥异的力量波动,非常微弱,难以捉摸,但绝非修真路数。

这样一个少年,如何能入仙门?即便是杂役弟子,也需身具最基础的伪灵根,方能引气完成一些粗浅工作。

但清瑶对她的兄长依赖极深,这是显而易见的羁绊。强行分开,恐令这万载难逢的道体心生抗拒,甚至滋生心魔,毁了大好前程。修行之人,也讲因果缘法。

刹那间,云虚子心中已有计较。他脸上笑容不变,对清瑶温言道:“你兄长自然可以留在青玄门。他可入外门,暂且安身。”

这已是破例的恩典。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

清瑶的小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刚要点头答应——

“等等。”

一个平静却清晰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看似完美的安排。

叶尘排众而出,一步步走到场中,来到高台前,仰头看向悬浮于低空、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云虚子。他的身姿依旧单薄,衣衫破旧,但在数万人注视和元婴修士的无形威压下,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惶恐,也没有卑微,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认真。

“掌门真人,”叶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舍妹能拜您为师,是她的造化,叶尘感激不尽。但叶尘自己,不愿以这种方式入门。”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四起。不少人看叶尘的眼神变得古怪,如同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狂妄自大的疯子。掌门开恩,赐予杂役身份,已是天大的恩惠,他竟敢拒绝?还敢提要求?

云虚子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一分,眼中多了一丝审视:“哦?那你待如何?”

“青玄门开山收徒,自有规矩。”叶尘目光扫过那试灵石,扫过后面隐约可见的、通向山门的漫长石阶(问心路),以及更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擂台(斗法台),“叶尘愿依规矩,参加完整的入门试炼。凭我自身,走过问心路,踏上斗法台。若成,则入青玄门;若败,即刻下山,绝不纠缠。”

掷地有声。

满场哗然!

“他疯了吗?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要走问心路?那路上的幻阵心魔,没有灵力护持心神,第一步就得迷失!”

“斗法台更是笑话!就算他侥幸过了问心路,拿什么去和那些至少引气入体的准弟子斗法?凭他手里那柄破铁锤吗?”

李焕站在通过区,闻言嗤笑出声,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蚍蜉撼树,不知所谓。”

高台上,几位长老也微微皱眉。苍松真人沉声道:“少年人,有志气是好事,但需知天高地厚。问心路考验心性意志,亦需基本灵力维持神智清明。斗法台更非儿戏。你毫无灵根,如何通过?莫要自误,也辜负了掌门一番好意。”

清瑶急了,跑过来拉住叶尘的手:“哥!你别……”

叶尘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目光却依旧平静地看着云虚子,重复道:“叶尘,愿试。”

云虚子沉默地看着他。少年眼中的固执,并非源于无知者的狂妄,而是一种经过磨砺后的、对自己选择的坚持。这种心性,在修行路上其实颇为难得。只可惜……仙凡之隔,岂是意志可跨?

但,这份心性,或许可以一观。何况,这也是彻底了却清瑶牵挂的一个机会——让她亲眼看到兄长“选择”后的“结果”,或许比强行安排更好。

片刻后,云虚子忽然轻轻笑了,不是嘲笑,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兴味。

“好。”他袖袍微微一拂,“本座便准你参加试炼。正如你所言,若你能通过三关,便是我青玄门正式弟子。若不能……”他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清瑶,“你便需遵守诺言,自行下山。清瑶既入我门下,便需安心修行,不得再受凡尘羁扰。你可能做到?”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淡淡的威严。

叶尘深吸一口气,迎着云虚子的目光,坦然道:“若败,绝无二话。”

“哥!”清瑶眼泪涌了出来。

叶尘弯腰,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妹妹脸上的泪,低声道:“清瑶,相信哥。这是哥选的路。”

说完,他不再看妹妹哭泣的脸,转身,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数百名已经通过第一关灵根测试、正在等待第二关的少男少女队伍。

那些人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通过。目光中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看好戏的神情。一个凡人,混迹于他们这些“准仙苗”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李焕抱着手臂,斜睨着走近的叶尘,嗤笑道:“有点意思。我倒是想看看,你能在问心路上撑几步。可别第一步就尿了裤子,那多扫兴。”

叶尘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队伍末尾站定,目光投向前方云雾中那蜿蜒向上、仿佛直达天际的漫长石阶——青玄门第二关,问心路。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后腰那柄冰冷沉重的铁锤锤柄。无人看见的指缝间,皮肤之下,暗金色的光泽微微流转。丹田处虽空空如也,无半分灵气,但四肢百骸的骨骼深处,那股低沉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嗡鸣,却如磐石般稳固,如潮水般澎湃。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这三个月来身体愈发明显的变化,赌骨头里这股来历不明却真实不虚的“硬气”,赌王铁匠那些醉话背后的万一可能,更赌自己这颗历经家破人亡、生死逃亡后,淬炼得如铁似钢的心!

高台上,云虚子对苍松真人传音道:“此子心性之坚,颇为罕见。可惜,天命不予。且看吧,问心路第一段‘迷魂阶’,便足以让他知难而退了。”

苍松真人点头:“确是可惜。不过,能亲眼见到太阴玉魄道体,已是宗门大兴之兆。此子……便随他去吧。”

山门处,巨大的青铜钟被敲响。

“铛——!”

钟声浑厚悠远,涤荡山岚。

主持试炼的执事弟子朗声宣布:“第二关,问心路,开启!所有通过灵根测试者,依次入阵!日落之前,未能登上山顶‘明心台’者,淘汰!”

人群骚动,那数百少年少女开始怀着紧张、期待、忐忑的心情,走向那云雾缭绕的石阶入口。

叶尘排在最后,抬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山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被云虚子轻轻揽在身边、仍泪眼婆娑望着他的清瑶。

他朝妹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握紧锤柄,迈步,踏上了第一级被淡淡雾气笼罩的青石台阶。

身影瞬间被雾气吞没。

仙门之叩,以凡骨为槌,于此,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