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夜里十一点突然倾盆而下的。
陈砚把电动车停在“夜半食铺”的雨棚下时,裤脚已经湿透了大半。食铺老板是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洗田螺,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钢丝球蹭着螺壳发出刺啦的响:“最后一单了,解剖楼的林老师,加辣,多放酸笋。”
陈砚扯下头盔甩了甩水,额前的碎发黏在脑门上,手机屏幕亮着配送界面——距离凌晨三点的接单截止时间只剩四十分钟,而解剖楼在医学院最偏的西北角,要穿过整片种满老松的林子。
“这林老师也够能熬的。”他弯腰把外卖箱扣紧,雨棚外的雷声滚过天际,照亮了松树林里晃荡的树影,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食铺老板突然把田螺盆往地上一磕,声音压得很低:“那地方今晚别去,刚有学生说看见松树林里飘白影子,穿白大褂的。”
陈砚笑了笑没接话。他在这片区送了三个月外卖,早听惯了这些噱头——上个月有人说解剖楼的太平间传出哭声,结果是通风管道漏风;上周松树林的“吊尸”,是学生会拍恐怖短片挂的假人。他把塑料袋裹紧螺狮粉,油门一拧冲进雨幕,雨衣背后的荧光条在黑夜里扯出道浅白的光。
雨太大了。
电动车的雨刷器开到最大,还是挡不住挡风玻璃上的水幕。陈砚只能眯着眼睛看路,车轮碾过积水潭时溅起半米高的水花,打在路边的矮墙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路过松树林入口时,他听见林子里传来“咯吱”一声响——像是树枝被什么重物压弯的动静。
他没敢减速。这地方的风总带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尤其是夜里,连虫鸣都透着股死气。直到看见解剖楼的轮廓从雨雾里冒出来,陈砚才松了口气——那栋楼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皮肤,唯一亮着的窗户在三楼,是标本室的方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应急出口的绿光照在墙面上,能看见几道深色的印子,据说是早年福尔马林桶漏了留下的痕迹。陈砚攥着外卖袋的手指有些发紧,楼道里静得只剩他的脚步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像有人在背后跟着走。
标本室的门虚掩着,冷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股消毒水和腐味混合的气息。陈砚敲了敲门,刚要开口喊“林老师”,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房间里的灯是暗黄色的,天花板上悬着的无影灯没开,只有窗边的台灯亮着,光线刚好落在解剖台上——台上蒙着块白布,布下面的轮廓起伏得有些奇怪,不像是正常的人体标本。旁边的玻璃罐整整齐齐排了一排,里面泡着各种器官,标签上的字被水汽糊得模糊,只有最上面那罐里的人脑还算清晰,标签写着“民国二十年,男,二十七岁”。
“林老师?你的加辣螺狮粉。”陈砚的声音在房间里撞出回音,落在玻璃罐上,震得液体轻轻晃了晃。
背对着他的男人终于转过身。对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下摆沾着几片泥点,脸上罩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只露出双眼睛——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像浸在血水里泡过。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张黄纸,纸角已经湿透,朱砂写的字正顺着指缝往下渗,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陈砚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塞着刚才在路边捡到的那张纸——同样的黄纸,同样的朱砂字,只是他捡到时字还没渗血。
“你捡到的帖子,”林老师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每个字都裹着冷气,“是镇尸司的入门考。”
“什么司?”陈砚的喉结动了动,他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潮湿,“我就是个送外卖的,你们拍短片别找我。”
林老师没说话,只是抬了抬左手。那张黄纸上的朱砂字已经完全晕开,原本的“镇尸司”三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行新的血字,红得刺眼:
【考生陈砚,编号0714,任务一:三日内前往松树林“吊尸处”,取考官魂火。任务失败惩罚:化为标本,永久陈列于解剖楼标本室。】
陈砚的呼吸顿住了。他突然想起上周松树林里的“假人”——那个白大褂影子的脚腕处,露着块青黑色的皮肤,上面缺了半块指甲,和标本架最上层那个古尸手掌的指甲缺口,一模一样。
“你是……”陈砚的声音发颤,他盯着林老师白大褂下摆的泥点,那泥点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干了的血,“你是考官?”
林老师终于摘下了口罩。
他的下半张脸爬满了青黑色的尸斑,嘴角裂到耳后根,露出两排沾着血痂的尖牙:“我是监考官。”
话音刚落,解剖台上的白布突然被掀开——下面躺着的根本不是尸体,是个穿着外卖服的男生,脸和陈砚有七分像,只是脸色青灰,喉咙处有个洞,正往外渗着黑血。而标本架上的古尸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玻璃罐里爬了出来,指尖正搭在陈砚的肩膀上,指甲缝里的血痂蹭在他的雨衣上,留下道暗红色的印子。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开,照亮了松树林里的景象——无数个穿白大褂的影子吊在树枝上,脚腕处都露着缺了半块指甲的脚踝,它们正随着风轻轻晃荡,朝着解剖楼的方向,伸出青黑色的手。
陈砚攥着那张渗血的帖子,终于明白食铺老板的话不是噱头。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考试开始。】
而他肩膀上的古尸手掌,已经开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指尖的寒气钻进皮肤里,像无数根冰针在扎。
陈砚猛地挣开那只手,转身就往门外跑。楼道里的应急绿光突然熄灭,黑暗中传来无数声“咯吱”的响动——是骨头关节错位的声音,从楼道的每个角落涌过来,朝着他的方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