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遇谢榭
张明熹被兔妖扛在肩上颠的有些难受,耳边有风呼啸而过,她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景象不断快速倒退。兔妖跑得很快,迅猛疾驰,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出了城,直奔城外的山上。
山上积雪未化,却丝毫不影响兔妖的行动。它们身形敏捷,轻车熟路的上到山头,最后在一处石壁前停下。
拨开厚厚的积雪,露出一个洞口,扛着张明熹的兔妖先进,后面那个留下来将洞口恢复成原貌,一眼看去,跟原来毫无二致。
洞里仅有外面雪色映进来微弱的亮光,山洞幽深,曲折蜿蜒,越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直到最后无一丝光亮。这倒是不影响张明熹,练到大灵师境界此时五感已是非比寻常,她只感觉这只兔妖扛着她七拐八拐,好似都没走过直线,岔路也开始如同藤蔓一样在暗处滋生。山洞一会儿窄如缝隙,一会儿陡然下沉,岩壁上的寒气如舌苔舔舐着脚踝,五步一个转弯,数十步一个岔路。
绕到张明熹都有点无奈,不愧是狡兔三窟。
此时她开始庆幸刚才将计就计,不然要是让她自己在洞里这么绕来绕去,她可能很需要费些功夫。
也不知绕了多久,前方终于开始出现亮光。
看来该到老巢了
刚这么一想,张明熹就被兔妖丢到地上,静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耳边传来小声啜泣的声音,还有兔妖稀稀疏疏走远的脚步声。
她缓缓张开眼,映入眼前的便是一张血糊糊的脸。
“……”
张明熹仔细又看了一眼,那是距离她不过三五步远的女子尸体,身上穿着嫩黄色的夹袄,袄上绣着的红梅被血浸透,晕染开一大片。她的面部已经看不清五官,整张面皮从发际线边边完全被剥掉,只剩血红色的肌肉纹理附着在面骨上,空洞而漆黑的双眼,嘴巴大张,看得出女子死前极其痛苦。
她旁边还有两具同她一样没有面皮的女子,在烛火的照耀下的显得诡异又恐怖。
张明熹皱眉,心道既已害死了人,那这妖物是断然不能留了。
她坐起身,发现另一边坐着五六个女子,她们紧紧靠在一起,颤抖着身子,脸上止不住的泪水,姿色出众,各有千秋。
此处洞穴没有兔妖镇守,想来也是不担心她们会逃出去。这处洞穴极大,前后有三丈左右,四周岩壁上有七八个洞口,也不知是通向哪里。洞穴最上面有一座铺着毛垫的石榻,前面摆着石头做的桌椅,桌子上还有一面铜镜,以及女子的妆奁。
张明熹走到离她最近的女子旁边坐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怕,你们都是武都城人吗?”
那女子身子瑟缩的抖了一下,啜泣的声音顿住,埋在膝间的头缓缓抬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小心又谨慎地点点头。
“你可曾见过这洞里的妖物?”张明熹问
女子点点头,似乎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她抱紧双腿,努力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手背因用力而泛起青筋。
张明熹见状,指尖凝光,在她额头一点,那团光随后便进入她额心。
女子顿时就觉得全身的恐惧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流淌在她的四肢百骸,浑身上下像是沐浴在阳光下,舒适又温暖。
“别害怕,我会救你们出去”张明熹冲她温和一笑,眉眼昳丽,灿然明媚。
女子见状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信任之感“我叫柳娘,住在武都城甜水巷。那只妖不常来此处,一般都是它脸上面皮开始萎缩,她就会来这里挑选一个人,然后活生生剥下我们的面皮覆在她的脸上,就像躺在那里的那些人一样”柳娘对着尸体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张明熹又问“你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柳娘摇头,皱眉沉思“我和死去的那两位娘子是最先被抓来,那只妖的手下偶尔会送来野果,送了约莫四五次”
这里看不到日出日落,又没有可供观测时间的器具,人在这里待久了,浑浑噩噩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张明熹又开始打量此处洞穴,思考着是先带柳娘她们出去还是等着那种兔妖过来。
像是知道张明熹心里所想,柳娘叹了一口气,神情沮丧道“最开始来的时候,见此处无妖把手我与她们也想过逃出去,但是这个山洞大的很,并且洞穴岔路数不胜数,很容易就让人迷失在其中,后来我们又被抓回来了,那只妖它……”
柳娘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明熹伸手打断,她听着耳边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空气中飘来浓重的妖气,道“那只妖来了”
“……”柳娘瞳孔一震,身子又开始颤抖起来,将头埋的紧紧的,努力靠着洞穴岩壁,想给自己带来安全感。
离他们最远的一处山洞传来越发明显的声音,幽深的洞穴里没有亮光,黑暗里一对赤红色的眼睛出现在张明熹的视线,如两盏幽幽鬼火,鬼魅骇人。
她看着从山洞里走出来的妖,不似之前那两个把她扛过来的兔身人形的妖。这只兔妖已经完全化成人形,梳着武都城时下流行的发髻,穿一身水红色的薄衫,手指上涂满丹蔻,一举一动间皆与寻常女子妖无二致。只是她的面部五官有些奇怪,就好像糊了一层面糊在她脸上,因为时间太久,面糊开始控制不住得往下掉,令她的整个面部都出现一种违和感。
兔妖往铺了毛垫的石榻上一坐,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向它刚才进来的山洞。
就见那山洞又走出来一名男子,面容英俊,着一身墨色锦袍,上挑的眉眼看得出原先风流潇洒,此时丧眉搭眼的垂着,带着紧张与不安。
“勋郎”这一声倒是喊得柔情似水,听的人心尖微颤
只是那名唤勋郎的男子却是头皮发麻,腿都开始打哆嗦。
她又柔声道“快去再选一张面皮吧”
听了这话这几个被抓来的女子更是不知所措,泪如雨下。
勋郎被后面两只兔妖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往张明熹她们这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他顿了一顿,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转身对上面的兔妖道“玉娘,不要……”
话未说完,便被厉声呵斥“闭嘴!不要说些不中听的话”
兔妖似乎恼了一下,阴风乍起,森森妖气从她身上溢出,赤红的瞳孔泛着血红的血光,原本面糊的五官此时更是泛着诡异,左边的脸皮因为她的动作滑落下来,要掉不掉的挂在脸上,漏出血红的肌理,恐怖至极。
勋郎被吓得全身发抖,恨不得当场就要跪下,他颤抖着双腿,哆哆嗦嗦地走到张明熹他们面前,牙一咬,眼一闭,随手指了过来。
张明熹有意挡在柳娘面前,刚好被指了个正着。
两只小兔妖架起张明熹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拎到兔妖玉娘面前。
兔妖玉娘莲步轻移,聘聘婷婷得走到她面前,食指一抬她的下巴,仔细审视张明熹的眉眼,顿时两眼放光“倒是生了一张极美的脸,勋郎还是那么有眼光”
被夸的男子低着头不敢看张明熹,惹得玉娘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刺耳,就像尖利的爪子抓在地上产生的噪音,听的人心里刺挠得很。
“当年我瞧着你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貌美的娘子,心里可真是羡慕,想着若有一日我也能化出人形,定要陪在你身边,生生世世不分离。勋郎,你觉得可好?”
这话把勋郎吓得不轻,他哆嗦着嘴巴,不知道怎么回应。
玉娘也没打算听他的回复,染了丹蔻的五指张开,变成锋利的爪子,寒光一闪,裹挟着阴风直取张明熹的面门。
锵得一声,妖爪一把撞在了一柄剑上,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那剑身震颤不止,硬生生抵住爪尖,玉娘五指如钩,带着能撕裂金石的狠劲向下压去,剑刃却被一股巧劲向侧方一带,将她爪上的力道尽数卸开,只听得“咯吱”刺响,爪尖擦过剑身,在寒铁上留下三道泛着幽光的白痕。
张明熹顺势后退,看到剑飞回主人手里。
只见那群女子里一道身影站起,她足尖一点,在半空翻了个轻盈却凌厉的身,衣袂如白鹤展翅般扬起,又稳稳落在地上。手中的剑随她身形一转,划开一道新月似的弧光。剑锋过处,连灯笼摇曳的光都为之一凛,仿佛被那寒意割碎了。她手腕微振,剑尖斜指地面,刃上流转的冷光映亮了她半张凛然的侧脸,剑气未发,周遭的空气已隐隐发出低啸。
“妖孽,还不受死!”
这一声清喝,明明是从一个妙龄女子口中发出,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锐气。洞穴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
众目睽睽之下,但见那“女子”抬手在面上一挥,霎时间,娇俏小娘子的眉眼轮廓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重新凝聚成一副俊秀的少年容颜。眉如墨画,目似朗星,挺直的鼻梁下,唇线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弧度。虽然穿着女子的水红襦裙,梳着云髻,但那眉宇间的英气和挺拔的身姿,已全然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他随手扯掉发间珠钗,墨发如瀑散落肩头,又一把撕开繁琐的裙裾,露出里面利落的劲装下摆。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潇洒不羁。
“今日小爷在此,”少年横剑当胸,剑尖直指玉娘,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断不会叫你这妖孽再伤人无辜!”
洞穴中一时寂静。
缩在墙角的女子们睁大了眼,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惊愕。那个叫勋郎的男子张大了嘴,活像离水的鱼。而玉娘那张本已开始脱落的“面皮”剧烈地抽搐起来,赤红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好……好得很……”玉娘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如同铁器刮擦岩石,“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修士,敢坏老娘好事!”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
这一动快如鬼魅,红影在烛光中拉出一道残像。那双涂满丹蔻的手在空中已化作森然利爪,带起阴风阵阵,直扑少年面门,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
少年却不畏惧,清喝一声:“来得好!”长剑应声而出。
剑光如雪,在昏暗中绽开一朵银花。剑随身走,身形舒展,虽穿着不甚合体的女子外衫,却自有一股名门子弟的端然气度。
玉娘厉笑一声,利爪不避不让,硬生生与剑锋相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洞穴嗡嗡作响。少年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妖物好大的力气!
玉娘却得势不饶人,双爪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她本是兔妖,最擅腾挪跳跃,此刻全力施为,身形飘忽如鬼魅。时而如壁虎游墙攀附岩壁,从诡异角度探爪偷袭;时而贴地急旋,专攻下盘。
少年屏息凝神,长剑舞成一团光幕。张明熹时刻注意着少年的剑术,见少年剑法根基扎实,一招一式皆合规矩,精妙招式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剑光所至,竟将玉娘的攻势一一挡下,偶尔反击,剑尖吞吐如蛇信,逼得玉娘不得不回爪自守。
“有点意思。”玉娘舔了舔嘴唇,那张半掉的脸皮随着动作又滑落几分,“小郎君是哪家弟子?这般俊俏,要不是勋郎只爱貌美小娘子,我也想剥了你的面皮覆在脸上与勋郎花前月下”
少年闻言大怒:“妖孽休得胡言!”手中剑势更急,一招“长虹贯日”直刺而出,剑身嗡鸣,玉娘赤瞳中红光暴涨,竟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向自己心口,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红衫的刹那,她身形如鬼魅般一侧,剑锋擦着肋下而过,只划破一片衣角。而她那只一直隐在袖中的左手,已如毒蛇吐信般探出,五根利爪直取少年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少年收势不及,只觉背后阴风刺骨,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他瞳孔骤缩,脑海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倏然而至。
张明熹不知何时已挡在少年身后。她甚至未曾拔剑,只伸出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在间不容发之际轻轻一夹。
“叮。”
清脆的响声在洞穴中格外清晰。
玉娘那足以撕裂金石的利爪,竟被她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再不能前进分毫。妖爪上的寒光映着她平静的眉眼,那指尖丹蔻的猩红与她素白的手指形成刺目对比。
她夹着利爪的手指微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顺着妖爪蔓延而上,玉娘整条手臂如遭电击,剧痛中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爪子,踉跄后退数步。
少年此刻才回过神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挡在身前的天青色背影,眼里冒出兴奋的光芒“你,你真的是张明熹?!那个云霄境的张明熹师姐!”
他的话速很快,仿佛生怕慢一点对方就会消失。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微微发白,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薄红,先前的紧张慌乱被炙热光彩取代。若非场合不对,张明熹觉得他可能会跳起来。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客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正是。不知阁下是……?”
“谢谢”少年因为激动而红透的脸上光彩更盛,拿着剑恭敬的拱手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