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师姐人美心善,就是眼瞎》

第一卷恰似故人来

第一章明熹下山

云霄境

深冬时节,刚落了一场雪。云崖被厚厚一层积雪覆盖,天地苍茫一色,唯余皑皑。天际与崖壁的交界模糊在雪光里,分不清何处是云,何处是崖。

云崖顶上,张明熹仅着一袭天青色衣袍,寒风凛冽里,她衣袂翻飞,发丝拂过她莹白如玉的脸,艳艳华光丽色灼灼,更胜这浩瀚天地间的雪色。手中长剑携带起的剑势破空而出,剑气落在地上激起满地的雪花纷纷扬扬,宛如一幅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

银装素裹,万籁寂静里,只有风声在呼啸中伴随着她的剑声而动。

剑刃如镜,映出她明澈专注的眼眸。张明熹左手并指,指尖凝起一点温润灵光,自剑格缓缓抹向剑尖。灵光所过之处,剑身嗡鸣轻颤,似与主人心意相通。剑风再起,原本纷纷扬扬的雪花翻滚作一团,她周身上下拢着一层微光,执剑的手扬高,将剑气倾泻挥下。

风中的雪花随即炸开,化作点滴雪水,落在地上。一霎那,原本沉寂的云崖此时仿佛被唤醒了生机,厚实的土壤里透出一点绿意,一颗小草露出了头,它伸展枝条,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晃晃。接二连三的,就像冬日里那些被掩埋在黑暗深处的生机与活力此刻全部破土而出。

张明熹唇角微扬,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反手收剑于背。她轻轻吐出一口白雾,望着眼前这片不合时宜的春意,眼中笑意愈发明亮。

总算是不辜负她这半年的勤恳修炼,终于突破了这大灵师境。

境界突破带来通体舒畅,她心情颇好,顺着蜿蜒石阶缓步而下。这云崖她熟悉得闭眼也能行走,四季轮转、晨昏更迭的景色早已刻入心底。自握得动剑起,此处便是除葳蕤庭外,她待得最久的地方。

行至崖底,便见几名十三四岁的外门弟子正在扫雪。天寒地冻,积雪压实后结了层薄冰,扫起来格外费力。寒风像细针般往棉衣里钻,几个少年冻得鼻尖通红,不时呵气暖手,动作间透着稚拙的瑟缩。

扫雪这种事张明熹也干过,初入门的弟子修习体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干活。

见到她走过来,最前面的弟子率先放下手里的扫帚,双手抱拳恭敬行礼“明熹师姐”

其余人看见她,也愣了一下,慌忙放下东西跟着行礼。

张明熹脚下未停,对他们颔首示意,行过处有风而起,卷起地上的雪,翻飞缠绕。不过那风却不似这冬日里风般刺骨,犹如春风拂面一般温和,轻柔,吹在弟子们的手上竟是暖的。风所经之处,积雪霜冰悄无声息地消融退散,露出干净的石板路面。

几名弟子低头一看,原本难扫的霜雪已被清理干净,心里一喜,冲张明熹的背影喊着“多谢师姐”

干活这种事,费心又费力,张明熹自会点术法后便时常干些讨巧的事,因为也捱过张昃尘的不少骂。不过她觉得这不叫讨巧,这叫做以头脑将术法发挥的淋漓尽致,算不得偷懒。此话一出又把师父张昃尘给气笑了,骂她歪理一堆,让她赶紧滚,免得把他气出毛病。

张明熹已走出数步,只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天青色的背影很快没入廊桥那端。

“明熹师姐果然人美心善……”一个圆脸弟子望着干净的地面喃喃。

“何止是心善。云霄境所有弟子以明熹师姐为荣,她是我最崇拜敬仰之人。”最先行礼的少年拾起扫帚,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你入门前难道没听过?仙门百家中迄今为止年轻一辈中,最早结丹的原本是恒无宗江潮声,一年零三个月,被誉为百年一遇的仙缘。可咱们师姐,只用了半个月。还有三年一次的众仙门问天试炼,曾经都是江潮声夺得魁首,但明熹师姐一参加,便轻而易举大败江潮声,此后更是蝉联两届,教其他仙门都艳羡不已”

“我知道我知道!”另一个插嘴,“去年问天试炼就在咱们云霄境办,我远远瞧见了!师姐站在擂台上,剑都没完全出鞘,江潮声就连退七步!”

有新弟子好奇:“师姐出身哪个世家大族?”

“狭隘了不是?”罗叶林嗤笑,随即又挺起胸膛,“师姐是掌门十七年前在山门外捡到的。再说世家,在座谁不是世家出身?可那又如何?江潮声够厉害了吧?赫赫有名的姑州江氏纯正的血统,自小便是仙药灵丹供养,族老亲自启蒙,结果呢?”他扫帚一拄,下巴微扬,“天赋这种事,强求不来。江潮声那样的已是凤毛麟角,而咱们师姐这样的,千年也未必出一个。”

旁边有人揶揄:“罗叶林,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千年出一个的是你呢!”

“去你的!”罗叶林笑骂着踹了那人一脚,随即又有些怅然,“我要是有师姐一星半点的天资,我爹娘怕是得给祖宗连上三年高香……”

“这么一看,师姐真是我辈楷模”被踹了一脚的弟子摸了摸屁股,跟其他人一起附和

罗叶林轻咳两声,正色道“好了好了,都快点扫完,等会还要上逢灵长老的大课,若是去的迟了,教逢灵长老好一顿罚,可有的你们哭”

众人想起逢灵长老严肃又古板的面容,不禁心里发怵,连忙拿起扫帚打扫起来,毕竟逢灵长老罚起人来可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在场的弟子基本上都深有同感,可不敢怠慢了。

张明熹穿过廊桥,正要往葳蕤庭去,天际忽有剑光掠来。

御剑之人远远便瞧见了她,剑势一转俯冲而下,落地时稳稳收剑入鞘。来人是师父张昃尘身边近身侍奉的弟子,他握着剑的手作揖,面上带笑“明熹师姐,掌门传唤”

“有劳”张明熹还礼“这就随你去”

突破大灵师境的好处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不再需要御物而行,她足尖一踏,御风而行,墨色的发丝卷着天青色的发带飞扬,袍角翻滚,轻盈飘逸似飞鸾。

……

长霄殿内暖意融融,鎏金兽首香炉吐着清雅的竹息香。

云霄境掌门张昃尘坐于主位,白衣白发,眉目温润,望之如四十许人,唯有那双沉淀了岁月沧桑的眼,透出历经光阴的深邃。他执壶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派闲雅气度。

张明熹踏入殿中,才发觉下首还坐着百草峰主秋百草。这位师叔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长裙,外罩雪狐绒坎肩,云鬓斜簪一枚翡翠步摇,顾盼间秋水盈盈,风韵不俗。

“师父,百草师叔。”张明熹站定,躬身行礼。她姿态端雅,语气温润,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秋百草细细打量她,眼中笑意渐深:“周身灵气圆融流转,隐有春草破土之象——可是破境了?”

“师叔慧眼。”张明熹含笑应道。

“真真是青出于蓝。”秋百草睨了座上人一眼,调侃道,“你师父当年破大灵师境,可比你足足晚了一年又三个月。”

张昃尘也不恼,只含笑摇头:“这孩子天赋本就胜于我。”

“何止胜于你?”秋百草转向张明熹,招招手,“来,让我探探。”

张明熹依言在她身侧坐下,伸出皓腕。秋百草三指轻搭,一缕温和神识如溪流般渗入经脉。殿内静了下来,只闻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秋百草收回手,眉心蹙起一道细痕:“护心麟上的裂痕……又扩大了。这几日可有何不适?”

对于这个结果张明熹的神情并未有任何变化,毕竟她从小就知道,师父捡到自己时,自己就天生心脉不全,本应活不过两年,是师父仁善,用云霄境仙器护心麟护住了她的心脉,让她这十七年如一个正常人一般修炼。可是这种事,相当于逆天改命,有违常理,自然不为天道所容,从去年问天试炼后,她便察觉出身体的不对劲。

“服了师叔新配的丹药,夜半心绞之症已缓了许多。”她先报了好消息,略作沉吟,才继续道,“只是近日修炼时,运转灵力总有阻滞之感,比往常多费两分心力。不过……”她抬眼,笑得宽慰,“尚无大碍。”

秋百草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宽慰之意?她伸手轻抚张明熹的发顶,指尖带着淡淡的药草清苦:“傻孩子,到了这时候,还怕我们忧心?”

张明熹微微摇头:“让师父与师叔为明熹劳神,本就是不该。”

张昃尘一直静静望着她。十七年前山门外的雪地里,那个裹在襁褓中气息奄奄的婴孩,如今已长成这般惊才绝艳的模样。他亲手将她养大,授她剑术,教她道理,看着她从蹒跚学步到御剑凌霄……这其中情分,早已远超师徒。

可天道无情,似乎注定要夺走这缕过于耀眼的光。

他轻叹一声,敛去眸中复杂情绪,温声道:“明熹,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需告知你。”

张明熹抬眼望来。

“昨夜风雪骤停,为师心血来潮,为你起了一卦。”

张明熹微怔。风雪夜卜卦?这绝非师父平日随性之举。

“卦象凶险异常,九死一生。”张昃尘语气沉缓,“然绝境之中,又暗藏一线转机。我与你师叔推演良久,确信你命里……确有一线生机。”

这本该是好消息。可张明熹看着师父凝重的神色,心中蓦然一沉。

“只是这卦象极为蹊跷,许多关窍模糊难辨,仿佛被什么力量遮掩。”张昃尘放下茶盏,白玉杯底与檀木桌面轻触,发出细微脆响,“有些答案,恐怕需你亲自去寻。故而你收拾一番,下山去吧。”

张明熹愣住了。

下山于她并非稀罕事。斩妖除魔、带队试炼、随师叔行医济世,她走过许多地方。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为自己挣命。

“师父,”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干涩,“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何物?卦象可有提示?”

张昃尘摇头:“无。”

这正是最古怪之处。当他试图深入推演时,天机便混沌一片,仿佛有层浓雾遮蔽前路,反噬之力震得他气血翻涌。

张明熹蹙眉:“那弟子该往何处去寻?”

张昃尘沉默良久。

长霄殿内唯有香雾袅袅。秋百草看了他们师徒一眼,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为师亦不知。”张昃尘终是坦然道

张明熹一时无语,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五湖四海,山川湖泊,若是漫无目的找,她怕是要找一辈子怕也找不到。哦,她找不了一辈子,护心麟已经出现裂缝了,她估计也时日无多了。

她挣扎着又问:“总该……有个大致方位?”

张昃尘看着她,那温雅的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无奈的淡笑:“不然……你往南去看看?”

好嘛,云霄境地处北边,可不就得往南走嘛。

“好了,”张昃尘衣袖轻拂,像是不愿再谈,“三日内收拾妥当便出发吧。途中若有变故,随时通灵传音。”

“……弟子告退。”

张明熹行礼退出殿外,直到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恍然回神。

自己就这么被“打发”下山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秋百草眼含烦忧,看向张昃尘的神色又带了些许无奈“大师兄,我若是明熹,此刻怕要疑心你是不是嫌我命不久矣,索性逐出师门任其自生自灭了。”

张昃尘叹息,也深知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任谁听了都觉得不靠谱。

他将冷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以明熹的心性,她是不会这么想的,这孩子仁善,对身边任何人都抱有一丝善念”

“万望此行,得以有所收获吧。”

“可那卦象……”秋百草欲言又止。

“九死一生,终究有一生。”张昃尘抬眸,眼中闪过决意,“我们护了她十七年。这一次的路,得她自己走了。”

茶烟袅袅,将一声叹息化入暖香里。

“但愿天见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