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准备舱比休眠仓更狭窄,也更冷。
圆柱形的空间,直径不到两米,高度约三米。墙壁是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接口——
神经接驳口、维生管接口、数据同步端口,还有紧急抽离的红色拉闸。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缓冲凝胶,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软组织上。
林见深站在舱室中央,已经脱去了灰色制服,换上一套紧身的神经接驳服。
衣服是哑光的黑色,布料里编织着无数细密的银色导线。这些导线会贴着他的皮肤,监测生命体征,同步神经信号,必要时还能注入镇静剂或营养液。
这是执行员进入小世界标准配置——一件介于防护服和囚服之间的东西。
他正在调整颈后的主接驳口,指尖能摸到那个冰冷的金属接口。
就在这时——
“嗨嗨!林见深执行员你好啊!”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生成的听觉信号。
声音很活泼,带着点机械合成的童音,但音调起伏做得相当自然,像个真正的小孩子在打招呼。
“我是你的临时辅助系统,编号K-77!”声音继续说,语速轻快,
“你可以叫我小七!本次‘回流实习’任务,将由我为你提供全程辅助服务!包括实时剧情导航、风险评估预警、标准操作建议,以及必要的——哔哔——规则提醒!”
林见深的手顿了一下。
辅助系统。每个执行员进入小世界时都会配备,通常是标准AI,语气中性,只提供必要信息。
但这个K-77……听起来有点过于“活泼”了。
“小七?”他在意识中试探着回应。
“在呢在呢!”K-77的声音立刻响起,仿佛就趴在他耳边说话,“检测到执行员确认呼叫!系统绑定完成!现在开始初始化任务简报——”
一股信息流涌入林见深的意识。
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认知注入。他瞬间“知道”了:
K-77是炮灰安全部专门为“回流实习”任务开发的辅助系统型号,主打“亲和引导”,旨在帮助“效率待提升执行员”更好地适应工作节奏。
“首先,让我们重温《炮灰安全员行为守则》精华版!”K-77的声音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但那种童音底色让它听起来像在背诵儿歌,
“第一条:情感隔离!我们是专业的剧情维护员,不是角色扮演游戏玩家!
请始终记住,任务目标是‘数据指标’,不是‘情感满足’!”
缓冲凝胶在脚下微微晃动。
林见深继续调整接驳服,手指扣上手腕处的最后一道搭扣。
“第二条:剧情贴合度!”K-77继续说,“我们的工作是在既定剧本的夹缝里进行微调,不是重写剧本!!!
所有干预行为,都必须尽可能贴近原剧情逻辑,避免产生过大的‘叙事涟漪’!
简单说就是——偷偷修,别声张!”
舱壁上的一盏指示灯从黄转绿。维生系统启动,细微的气流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第三条:最小干预原则!”K-77的声音又欢快起来,“能用一句话解决的,绝不出手!能暗中引导的,绝不现身!我们是背景板维修工,不是舞台中央的主角创造者!我们的座右铭是——深藏功与名!”
它甚至还模拟了一声“嘻嘻”的笑声。
林见深闭上了眼睛。
神经接驳服开始激活,银色导线微微发热,皮肤传来针刺般的麻痒感。这是系统在建立神经通路,为传送做准备。
“根据以上原则,”K-77切换到“业务讲解”模式,“我们来具体分析本次任务目标:沈静秋小姐姐!”
林见深的意识里浮现出一张简化数据卡:
【姓名:沈静秋】
【身份:嫡女】
【标准幸福值:0】
【当前预测值:-100(夺缘风波节点)】
【任务目标值:≥-10(存活至自然终点)】
“看到啦看到啦?”K-77像在展示什么有趣的玩具,“沈静秋小姐姐的‘标准幸福值’在系统定义里就是0哦!
这不是说她真的零幸福,而是说——她的命运线基准就是平淡带点小惨,这是角色设定!”
它顿了顿,仿佛在等林见深消化。
“而我们的任务呢,就是把她从剧情最惨的那个点——夺缘风波,预测幸福值-100——往上拉一拉!
不用拉到0,更不用拉到正数!
只要拉到-10,让她能活着喘气,慢慢熬到自然病逝,就算大——成——功!”
K-77拖长了“大成功”三个字,语气里满是鼓励。
林见深睁开了眼睛。
准备舱的顶灯开始明暗闪烁,这是传送前三十秒的提示。墙壁上的接口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缓冲凝胶的温度在上升。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接驳服已经完全贴合,几乎成了第二层皮肤。
然后他在意识中,用平静到几乎没有波澜的语气问:
“如果,她想要达到正数呢?”
K-77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渐弱,不是停顿,而是像被掐断的录音一样,突然没了声音。
准备舱里只剩下维生系统轻微的嗡鸣,和顶灯闪烁时继电器发出的“咔哒”声。
一秒。
两秒。
林见深能感觉到,某种深层扫描正在透过神经接驳服,检查他的脑波活动、激素水平、情绪状态。
那是K-77在分析这个问题的性质——
是认真的疑问,还是无意义的假设,还是某种……危险的倾向。
第四秒。
K-77的声音重新响起。
但这一次,语速明显变快了,而且那种活泼的童音底色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标准AI的平板语调:
“查询中……哔哔——检索相关数据库……哔哔——未找到对应预案。”
它停顿了0.3秒。
“目标‘沈静秋’的命运线参数集中,不存在‘正数幸福’可选项。该角色的叙事弧线终点已确定为‘病逝于家庙’,过程中所有变量分支均未包含‘幸福值>0’的可能性。”
顶灯闪烁频率加快。
十秒后传送。
“该问题属于超纲假设,无实际讨论价值。”K-77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赶时间,
“建议执行员集中精力于可量化、可操作、符合系统评估标准的具体任务指标。
重复:我们的目标是确保目标幸福值≥-10,确保其在夺缘风波中存活。其他衍生问题不予讨论。”
林见深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待传送。
缓冲凝胶已经变得温热,开始缓慢蠕动,像要把他包裹起来。墙壁上的蓝光越来越亮,所有接口都进入了高负荷状态。
K-77的声音最后响起,这次恢复了那种活泼的语调,但听起来有点僵硬:
“传送准备就绪!三、二、一——祝任务顺利哦!小七会一直陪着你哒!”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林见深感到身体被撕裂。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存在层面的撕裂。他的意识被从接驳服里抽离,穿过无数层数据屏障,跌进一条由光与噪声构成的隧道。
色彩、声音、温度、触感,所有感知都混成一团混沌的洪流,将他裹挟着冲向某个既定的坐标。
在这混沌中,他隐约听到K-77的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记住我们的原则哦……情感隔离……最小干预……我们是维修工……”
然后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下坠。
无尽的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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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瞬间,也可能是永恒——林见深感到自己撞上了什么。
不是物理的撞击,而是存在的锚定。
他的意识像一颗钉子,被锤进某个预设的“身份”里。
感官开始恢复。
首先闻到的是熏香的味道。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药草的苦涩。
然后是触感——身下是硬木板的床榻,铺着薄薄的褥子,布料粗糙。耳边有隐约的啜泣声,女人的声音,压抑着,断断续续。
林见深睁开了眼。
他躺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窗户是纸糊的,外面天光微亮,大概刚过黎明。
他坐起身。
身体很沉重,动作有些滞涩。这是传送后的正常反应,灵魂需要时间适应新的躯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处陈年疤痕。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系统在这个世界为他安排的“身份”。
一个老仆。
沈静秋院里的老仆。
身份资料随着他的意识清醒而涌入脑海:林深,五十余岁,沈府家生奴仆,性格沉默老实,一直在已故主母身边伺候,主母去世后调来嫡女沈静秋的院里,做些杂活。
很边缘的身份。
很符合“最小干预原则”。
林见深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个小院,种着几竿竹子,地上有未扫净的落叶。院门紧闭,门外隐约有脚步声和人声,但听不真切。
他看到了她。
在院子另一侧的廊下。
沈静秋穿着素色的衣裙,坐在一张小凳上,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刚才那压抑的啜泣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她面前摆着一个铜盆,里面烧着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今天是沈静秋生母的忌日。
林见深知道这个剧情节点。在夺缘风波发生前,她还会经历几次小规模的打击,生母忌日无人问津是其中之一。
这些“小惨”会逐渐磨损她的心气,让她在真正的大风暴来临时,失去反抗的意志。
标准流程里,他不需要干预这个。
他只需要在夺缘风波那天,确保她不被陷害致死就行。
但林见深站在那里,隔着窗户,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
他想起了自己画板上那个沉静审视的沈静秋。
想起了梦中那个问他“你看见了?”的沈静秋。
想起了K-77欢快的声音:“她的标准幸福值是0哦!我们只要把她从-100拉到-10就行!”
纸钱烧完了。
沈静秋慢慢止住了哭泣。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缓缓站起身,转过身——
她的目光,恰好对上了林见深从窗缝里望出去的眼睛。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见深感到某种东西穿透了时空,穿透了数据,穿透了系统安排的身份与角色设定。
沈静秋的眼睛是红肿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但那双眼睛深处,没有他想象中的绝望或哀戚。
那里面有一种极深的疲惫,疲惫底下,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清明。
她看着他,这个刚调来院里没几天的老仆,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
林见深慢慢关上了窗缝。
房间里重新暗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K-77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带着点轻快的提醒:
“身份融合完成!执行员林见深,当前身份验证:沈府仆人林深。任务倒计时开始:距离‘夺缘风波’核心节点还有——二十七天。请在此期间熟悉环境,建立基础行动能力。记住我们的原则哦!”
林见深没有回应。
他只是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一张陌生的、苍老的、布满风霜的脸。
然后他放下镜子,走到门边,推开门。
晨光涌了进来。
他迈步走入这个被系统标记为“编号A-742”的世界。
也迈入了一场被实时监控的、名为“实习”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