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房间没有边界。
光线从墙壁、天花板和地面均匀地渗出来,抹去一切阴影,也抹去了方向感。
林见深坐在评估室中央那张唯一的银色椅子上,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消毒液里的标本。
他已经坐了十七分钟。
腕表上,快穿局特制的数字钟在无声跳动。
这里是炮灰安全部第七评估室,专门用来判定像他这样的低阶执行员任务成败的地方。纯白色,是为了“减少无关变量对评估系统的干扰”——入职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林见深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尖。
他刚从编号B-771的低危小世界回来。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现代背景世界,他的任务是保护一个叫陈小果的七岁男孩,避免其在原定剧情中遭遇车祸身亡。
任务难度评级:D。理论上,这种任务连实习生都能完成九成以上。
他完成了。
至少在车祸发生的那天下午,他确实拉住了那个抱着皮球冲向马路的孩子。
然后三天后,孩子掉进了老宅后院的枯井里。
“任务编号B-771。”
冰冷的AI语音突然在空间中响起,没有来源,就像空气本身在说话。
林见深抬起眼。
正前方的墙壁亮起淡蓝色的光幕,数据流如瀑布般向下滚动。最上方是他的一寸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温顺,嘴角带着培训手册建议的“适中亲和度微笑”。照片旁边是几行文字:
【执行员:林见深】
【隶属:炮灰安全部-低危应对科】
【入职时长:2年7个月】
【总任务数:48】
【任务成功率:64.5%】
【综合评价:C-】
成功率又降了。林见深默默想。上次评估还是65.1%。
“保护目标‘陈小果’免于车祸。”AI语音继续播报,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结果:目标在预定车祸事件中被成功干预,生命体征延续。但在事件后第七十二小时,目标于非剧情节点,因‘意外’坠入深度8.5米的废弃水井,颅脑损伤,当场死亡。”
光幕上弹出画面。
是陈小果家的后院监控。黑白图像,有些模糊。孩子抱着那个脏兮兮的皮球,一个人在井边玩。他蹲下身,似乎在朝井里看,然后——身体前倾,掉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没有推搡,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惊呼。就像只是弯腰捡个东西,然后被地面吞噬了。
“任务判定:失败。”AI语音说,“依据《炮灰安全部任务评估细则》第7章第3条:执行员需确保保护目标在关键剧情节点后,维持至少三十日的基础生存状态。本次任务未达最低标准。”
林见深看着光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井口那圈粗糙的水泥边缘。
“执行员林见深。”AI的声音似乎更冷了些,“本次任务分析显示:你在干预车祸过程中,与目标产生超出必要限度的交互。共情指数峰值达0.73,超过安全阈值0.2。该行为可能导致目标产生非预期依赖,干扰其原有行为逻辑。”
光幕上跳出一段数据图表,红色的曲线在某个位置突兀地隆起。
“综合评价:效率低下,共情能力过剩,建议调离一线岗位,转至后勤或数据处理部门重新培训。”
建议调离。
四个字,在光幕上停留了整整五秒。
评估室的门无声滑开。外面是走廊,同样纯白,但多了几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身影。他们都刚从各自的评估室出来。
“哟,又是你。”
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是王钊,和林见深同期入职,但现在的成功率已经稳在78%以上。
他抱着手臂靠在走廊墙壁上——那是少数几处有细微阴影的地方。
“听说你又把简单任务搞砸了?”王钊扯了扯嘴角,“保护小孩都能失败,真行。”
旁边两个女执行员瞥了林见深一眼,没说话,快步离开了。她们的眼神里有种混合了同情和避之不及的东西。
在炮灰安全部,失败会传染。至少人们相信会。
林见深没回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些麻。
两年的快穿局生涯,四十八次任务,他早已学会把所有的情绪压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盒子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常常忘记里面装着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走向门口。
“后勤部也挺好。”王钊的声音追在后面,“不用出外勤,不用担责任,每天就对着数据屏幕点点点。适合你这种——心软的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林见深在门口停了一瞬,侧过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个孩子掉下去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王钊挑眉:“什么?”
“他说:‘林叔叔,井里有星星。’”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钊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纯白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小孩的胡话你也当真?林见深,你真是没救了。共情过剩,系统评价一点没错。”
林见深没再说话。
他走出评估室,纯白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王钊的笑声,也隔绝了那个没有阴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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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安全部的员工宿舍区位于快穿局建筑群的外缘。这里没有窗户,所有的“房间”都是标准尺寸的休眠仓,整齐排列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像蜂巢,也像停尸房。
林见深的休眠仓编号D-742。
他刷了身份卡,舱门滑开。里面是一个长三米、宽两米、高两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固定的小桌,一个嵌入式储物柜。墙壁是浅灰色,比纯白的评估室多了一点温度——但也只是一点。
他坐下,打开桌上的终端。
屏幕亮起,弹出快穿局的内网界面。右上角有新消息提示:一条是人事部的岗位调整预通知,一条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心理调适建议”,还有一条是后勤部的欢迎邮件草稿。
他都没点开。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任务B-771的完整记录。光幕上再次出现那些画面:
他拉住陈小果的瞬间,孩子惊恐的脸;三天里,他按规程进行的几次远程观察;最后,是那口井。
林见深盯着井口。
他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监控画质很差,毕竟是那个小世界二十年前的民用设备。井沿的水泥粗糙不平,长着青苔。孩子掉下去的位置,在画面左下角。
他一点一点移动画面。
帧数很低,每秒大概只有五帧。孩子弯腰,探头,前倾——掉下去。
第三帧,也就是身体前倾的那一瞬间,画面的边缘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非常快,大概只有两帧的时长。在黑白模糊的画面里,那就像一道噪点,或者光照的反差。
系统的事后分析报告将其标记为“图像传感器瞬时异常”,归类为技术故障。
林见深却盯着那个位置。
他把那两帧单独截取出来,导入图像增强程序。快穿局的终端性能很强,算法迅速去噪、锐化、调整对比度。
画面清晰了一些。
井沿上,在孩子左手按着的位置,水泥的表面……
有什么东西。
林见深凑近屏幕。
那不是青苔的纹路,也不是裂缝。那是某种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几何线条。因为画面模糊,大部分细节已经丢失,但隐约能看出一个类似环形的结构,内部有交错的角度。
像个符文。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不属于B-771世界任何已知文明体系的符号。
他立刻调出任务世界的完整背景资料库。那是个标准的低魔现代世界,没有任何超自然元素记录。这种符号不可能自然出现。
林见深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他选中那个符号区域,右键点击,选择“标记异常,申请深度扫描”。这是执行员的权限之一,如果怀疑任务世界存在未登记的异常因素,可以提请系统重新核查。
进度条弹出。
【正在提交申请……】
【正在连接主数据库……】
【正在校验数据完整性……】
三秒后,弹窗跳出:
【申请驳回。】
【理由:目标区域图像经系统自动校验,未发现异常数据模式。标记区域与已知图像噪声库第774号样本匹配度达99.3%。】
【备注:执行员林见深,请勿过度解读任务记录中的技术性瑕疵。频繁提交无效申请将影响你的评估记录。】
冰冷的蓝色文字悬在屏幕上。
林见深盯着那行“未发现异常”。
他重新看向自己处理后的图像。那个符文——如果它真的是符文——在增强后的画面里依然模糊,但那种规则的几何感是确凿的。
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纹理,也不可能是随机噪点。
但系统说不是。
系统说那只是噪声。
林见深靠在椅背上,休眠仓里一片寂静。只有终端风扇发出的微弱嗡鸣。他闭上眼睛,视网膜上却还残留着那口井的画面。
以及陈小果的声音。
那孩子被他从车流前拉回来后,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孩子的母亲千恩万谢,说要请他吃饭。林见深按规程婉拒了,只是在离开前,蹲下身对陈小果说:“以后要小心看路,知道吗?”
孩子用力点头,然后突然凑近,小声说:“林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家后面的那口井里,有星星。”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晚上偷偷去看过!真的!一闪一闪的!”
林见深当时摸了摸他的头,只当是孩子的幻想。
现在想来,那口井……
他重新睁开眼,调出陈小果死亡前后的全部时间线记录。系统日志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一切:气温、湿度、附近的人员流动、动物的活动……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
所有数据都完美地指向“意外”。
太过完美了。
林见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入职培训时,教官说过:“执行员的第一要务是相信系统。系统看到的永远比你多,系统知道的永远比你全。”
他曾经深信不疑。
但现在——
他保存了那张增强后的图像,加密,藏在个人文件夹的最深处。文件夹的名字很普通:【工作参考-低危世界常见场景集】。
然后他关掉终端。
休眠仓陷入黑暗。只有舱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走廊灯光,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线。
林见深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灰色的金属板上反射着模糊的影子,那是他自己的轮廓。
“井里有星星……”
孩子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还有井沿上那个一闪而逝的符文。
系统说没有异常。
系统说他是共情过剩,效率低下,建议调岗。
系统说的一切都那么合理,那么无可辩驳。
林见深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冰凉,贴着额头能感到细微的震动——那是快穿局庞大建筑群永不停止的运转。
他闭上眼睛。
在彻底陷入睡眠前,一个念头浮上来,清晰得令人不安:
如果系统错了呢?
如果那些“意外”,从来都不是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