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鸟远去

我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落进来,被滤得发淡。手里捏着一本翻旧的散文集,纸页边缘卷着,像被人啃过的苹果皮。指尖划过一行字——“离别是无声的,像冬天的雪,落下来就化了”。

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又梦见她了,恍如隔世。

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进入高中的我,每天被公式、单词和试卷推着走,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连喘气都算着时间。竟然在这短暂的课间十分钟里,趴在堆满习题册的课桌上,梦见了她——我曾经的挚友。

梦里的光线很暗,眼前朦胧一片,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的身影又单薄了几分,像被风一吹就会折的纸鸢。

上次见她,还是在医院。

惨白的墙壁,惨白的床单,她躺在中间,满身的仪器管子,从手腕到胸口,像一条条冰冷的蛇,限制着她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翻身。她闭着眼,睫毛耷拉着,瘦得颧骨凸起,全然没有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跑起来头发飞扬的样子。

上帝真是幽默。

心怀希望拥抱生活的人,被牢牢困在病床上;每天没个正形、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我,却偏偏拥有一副能跑能跳的健康体魄。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这样荒谬。

那年的冬天应该很冷吧。

应该……

我其实记不清了。记不清窗外的雪下了多大,记不清暖气有没有烧热,我只记得她的手。

那天我握着她的手,掌心贴掌心,她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那无尽的冰凉渗进骨头里,散不去。

我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的相处模式。

以前的我们,能在放学路上聊一路,能挤在一张书桌上看同一本小说,能为了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可那天,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我们没法聊天,不能一起看书,甚至,我都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不敢想我们还有没有明天。

我只能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削着手里的苹果。

水果刀很钝,我攥着它,手指微微发颤。果皮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果肉被削得坑坑洼洼,露出的部分很快就泛黄、氧化。这苹果怎么这么难削?我心里慌得厉害,像揣着一只扑腾的麻雀,削了好久,苹果终于成型,却已经难看地躺在我手心,没了半点新鲜样子。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带着一股冷意。她忽然偏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一定要实现梦想啊。”

顿了顿,她好像想起什么,我从来都是个没什么理想的人,于是又轻轻补了一句:“要幸福。”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堵得发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后来她出院,辗转去了别的城市治疗。我们的人生轨道,就在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慢慢错开了。我不敢去见她,不敢问她的近况,我害怕,怕看见疾病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更怕记忆里那个满是阳光的乌托邦,被现实的枪林弹雨,砸得粉碎。

“叮铃——”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来,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阳光刺眼,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三角板,唾沫横飞地讲着函数图像。

是数学课啊。

我撑着脑袋,看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抛物线,心里空落落的。

好难过。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书店里这本散文集。指尖又划过那行字,却忽然觉得,离别哪里是雪。雪落了还能化水,可有些人和事,一旦走远,就只剩下氧化的痕迹,像那个没来得及递出去的苹果,在时光里,慢慢变黄,慢慢失去原来的样子。

我合上书,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封面的水渍上,亮晶晶的。

原来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离别本身。是它让你眼睁睁看着美好的东西被撕碎,让你明白善良未必有归途,健康未必配得上珍惜,而你,只能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走出书店,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路边的槐树叶子簌簌落下,像极了医院窗外的那天。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回了个“马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轻。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的手很凉,可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