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焚心

丙字七号房。

石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像是截断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的联系。熟悉的昏暗峡谷,呜咽的阴风,砂砾击打护体灵光的细响……一切如旧。

但此刻踏入此地的陆渔,与上次为了“小比”磨砺而来时,判若两人。

没有静立感知,没有战术推演。他甚至没有运转《太公钓天诀》来平复气息。

他只是站在入口处,微微垂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内部炸开的紧绷。道袍下的肌肉虬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灵台之中,那被强行冰封、沉入心底的画面与声音,正疯狂地冲撞着理智的壁垒——

燃烧的金色火焰……湮灭的光点……“走”字诀别时那平静却深如渊海的眼神……心魔那恶毒的低语:“无能……累赘……你活着,只因有人替你死了……”

“嗬……”

一声短促的、仿佛从灵魂裂缝中挤出的气音,在死寂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陆渔缓缓抬起头。

眼眸深处,不再是平日的深邃或算计,而是一片冻彻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愤怒(对幽冥、对命运、对无力)、蚀骨的自责(对师尊)、冰冷的恐惧(对自身存在的意义),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需要证明什么的疯狂。

他需要疼痛。

需要战斗。

需要破坏。

需要将脑海中那不断灼烧的景象,将心底那噬人的空洞,用更剧烈、更真实的感官冲击,暂时覆盖过去。

“全部。”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对着空旷的峡谷,更像是对着自己内心嘶吼。

“数量,极限。”

“实力,筑基后期。”

“种类……不限。”

话音落下的刹那,幻境仿佛感应到了他平静表象下沸腾的毁灭欲,骤然暴动!

阴风化作凄厉的尖啸!两侧嶙峋怪石如同鬼影般蠕动、拔高!地面龟裂,裂缝中爬出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虚影——筑基初期的腐毒狼、鬼面蛛;筑基中期的铁背妖狼、岩甲蜥;筑基后期的石巨人、插翅虎、乃至数名气息阴冷的幽冥鬼卒!更有刀、剑、符、法等各类修士虚影混杂其间,眼神空洞,杀意却凝如实质。

不再是战术组合,而是毁灭的洪流,是心魔具象化的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撕碎、否定。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瞬间崩溃的绝望景象,陆渔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近乎狞笑的弧度。

眼中那冻彻的平静,瞬间破碎,露出下面灼热的、毁灭性的光芒。

“来!”

他低吼一声,身影动了。

不是《缠风步》的灵动,而是最野蛮、最直接的冲锋!脚下岩石炸裂,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不退反进,悍然撞入了汹涌而来的怪物潮最前端!

目标?最近的那个!

一头筑基中期的铁背妖狼张开血盆大口扑来。陆渔不闪不避,右拳紧握,液态灵力与灵纹丝不再精细操控,而是如同混乱的洪流般疯狂涌入手臂,没有技巧,没有变化,只有最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力量,一拳轰出!

“砰——!!!”

头颅爆裂!红白之物混杂着骨茬四溅!巨大的狼尸被残余拳劲轰得倒飞出去,撞翻后方一片鬼面蛛。

陆渔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看那狼尸。沾染着鲜血与脑浆的拳头顺势张开,五指如钩,扣住了侧面一头岩甲蜥抽击而来的粗壮尾巴。

“给我——断!”

怒吼声中,双臂肌肉贲张,灵纹丝蛮横地缠绕其上提供支撑与撕裂之力,竟生生将那比他大腿还粗的岩甲蜥尾撕扯下来!反手将其当做武器,横扫而出,将一名持刀修士砸得筋断骨折,倒飞消散。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血腥、最混乱、最不计代价的模式。

陆渔彻底放弃了防御,放弃了闪避的精妙。他将《缠风步》用于最极限的爆发与变向,只为更快地接近下一个目标,造成更大的破坏。灵纹丝不再是无形无质的探查与辅助之丝,而是化作了狂舞的、带着他所有暴戾意志的鞭刃、尖刺、绞索,随着他拳、脚、肘、膝的每一次攻击,疯狂地抽打、切割、贯穿、撕扯着周围的一切!

他不再追求效率,不再寻找弱点。

他只是杀。用最直接、最痛苦、也最耗力的方式。

用拳头砸碎腐毒狼的脊骨,用膝盖顶穿石巨人的岩石关节,用灌注了狂暴灵力的肩撞,将一名控符修士连人带护身灵光撞得爆散!他甚至用牙齿(在咬中的瞬间以灵纹丝模拟锋锐)撕开了一头鬼面蛛的复眼!

疼痛?伤口?他仿佛感觉不到。左肩被铁背妖狼的利爪撕开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腿被岩甲蜥的酸液腐蚀得皮开肉绽,后背硬抗了石巨人一记重击,内腑震荡,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狠狠咽下。

这些真实的、剧烈的痛楚,反而像是一剂猛药,暂时压过了心底那无休无止的、冰冷的灼烧与啃噬。肉体的痛苦,成了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的唯一方式。

“吼——!”

一头筑基后期的插翅虎凌空扑下,利爪闪烁着寒光。陆渔竟不闪不避,狂吼着迎了上去,在利爪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让过要害,任由虎爪在肋部留下深长伤口,同时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抱住了插翅虎的一只前肢,灵纹丝疯狂缠绕、勒紧!

“下来!”

他全身力量爆发,竟借着下坠之势和灵纹丝的辅助,将庞大的插翅虎从半空狠狠掼向地面!同时,右腿膝盖如同重锤,裹挟着全身重量和狂暴的灵力,狠狠撞在插翅虎柔软的腹部!

“噗——!”

令人牙酸的骨裂与内脏破碎声。插翅虎发出凄厉惨嚎,疯狂挣扎,另一只爪子将陆渔胸前抓得血肉模糊。陆渔却仿佛疯魔,不管不顾,只是疯狂地用头槌、用肘击、用一切能用的部位,攻击着身下的猛虎,直到其化为光点消散。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浑身浴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道袍早已破碎不堪,新的伤口叠着旧伤,有些深可见骨。灵力已近枯竭,经脉因过度压榨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神识更是因灵纹丝的狂暴使用而昏沉欲裂。

但他眼中的疯狂,却燃烧得更加炽烈。那是一种濒临崩溃、却又在崩溃边缘强行凝聚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清醒。

周围的攻击,因这纯粹野蛮、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不够……还不够……”

他嘶哑地低语,声音破碎。目光扫过周围依旧密密麻麻的虚影,最终,定格在那几头气息最强、一直徘徊在稍远处的筑基后期石巨人和幽冥鬼卒身上。

“来啊!”他猛地昂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混合着血沫与无尽的压抑,“你们不是要撕碎我吗?来啊!看看是你们先把我撕碎,还是我先拆了你们这堆破烂!”

他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目标明确——那几头最强的存在。

战斗,进入了更加惨烈、更加不计后果的阶段。

他不再闪避任何攻击,只是用身体去承受,用更狂暴的攻击去回敬。灵纹丝时而化作万千尖刺从体内爆开,无差别地攻击周围一切;时而凝聚成一根粗大的、满是倒刺的鞭子,抽打得岩石崩裂;时而散开成网,束缚住目标,然后扑上去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捶打。

月傀静静地立在战场边缘,它胸口的符文微微闪烁,传递来困惑与不安的意念。它无法理解主人此刻的状态。那沸腾的、混乱的、充满自我毁灭倾向的灵力与意志,让它感到陌生。它试图引动环境中的金煞之气辅助,却发现主人根本不再需要“辅助”,他只需要毁灭。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头石巨人被陆渔用近乎报废的青竹枝(早已被灵纹丝层层包裹加固,成了扭曲的棍棒)捅入核心,轰然倒塌、消散时……

整个峡谷,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满地狼藉,能量乱流缓缓平息,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无数正在缓缓消散的虚影光点。

陆渔单膝跪在血泊与废墟中央。

他低着头,双手撑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全身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汗水、血水、泥土混合着,从他破碎的衣衫上不断滴落,在身下汇成一滩暗红的泥泞。

灵力彻底枯竭,经脉刺痛欲裂,识海昏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死死咬着牙,支撑着没有倒下。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才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脸上满是血污,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透过血污与散乱的发丝,露了出来。

眼中的疯狂与暴戾,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疲惫之下,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

那是一种发泄过后,暂时被掏空的状态。心底那噬人的阴郁、愤怒、自责,并未消失,但经过这场近乎自毁的、竭尽全力的搏杀,它们似乎被消耗了一部分,被压制到了更深处,至少,暂时无法再翻腾起足以吞噬理智的巨浪。

他缓缓抬起一只颤抖的、皮开肉绽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却让脸更花了。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没有笑。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僵硬的弧度。

幻战室的石门,无声滑开。外界的光线照射进来,落在他浴血跪地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尝试站起,却踉跄了一下,又单膝跪倒。试了两次,才用那根几乎变形的青竹枝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没有回头去看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象征内心风暴的废墟。

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无比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出了丙字七号房。

石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血腥与疯狂。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滑坐下去,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从怀中摸出几个玉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将里面所有回气、疗伤、温养神识的丹药,不管种类,一股脑全倒进嘴里,混着血沫,囫囵吞下。

丹药化开,暖流与清凉感开始抚慰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任由药力流转。

没有顿悟,没有突破,没有战胜心魔的豁然开朗。

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后的、麻木的平静,以及必须继续的、冰冷的认知。

心魔还在。

痛苦还在。

路,也还在。

他休息了很久,直到身上的伤口在药力下不再流血,直到恢复了一丝力气,才重新睁开眼。

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沉淀的冰,更厚了。

他扶着墙,再次站起,整理了一下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碎道袍,将变形的青竹枝收入储物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挺直脊背,尽管身体各处还在传来剧痛,尽管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他迈出的步伐,却异常稳定。

一步步,离开了试炼峰。

(第一百零八章焚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