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缘

晨雾未散,白玉长阶隐没于云海之中。阶下黑压压站着数千少男少女,皆是欲入仙门的求道者,嘈杂中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渴望。

陆渔站在人群边缘,一袭简单的青布衣,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腰间挂着一根他用了三年的青竹钓竿。他气息平和,目光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灼热地仰望那云雾中的仙家气象,而是微微垂眸,感受着脚下玉石台阶传来的、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灵力脉动——就像山涧溪流,平缓而坚定。

“肃静!”

一声清喝如金玉交击,盖过所有喧哗。云层破开,三名身着墨蓝长袍、袖口绣有精密齿轮云纹的修士凌空而立,正是天工阁接引执事。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目光如尺,缓缓扫过众人。

“天工阁,摹天地之工,夺造化之妙。入门之试,不测灵根优劣,不考蛮力强弱。”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看一字——‘心’与‘手’的契合。”

众人愕然。不测灵根?

只见那执事袖袍一挥,无数道微光自云中洒落,精准地悬浮于每位少年少女面前。光芒敛去,现出的却非仙丹法宝,而是一块块巴掌大小、质地不一的原胚材料——有温润灵木、有粗粝矿石、有柔韧兽筋、也有冰冷金属。

“一个时辰。”执事的声音毫无波澜,“以尔等自身微末灵力为引,心神为炉,将此胚料,‘处理’成你们认为最合适的状态。是磨砺锋芒,是雕琢形状,是编织结构,亦或仅仅是将其内外杂质淬炼纯净……皆由尔等本心。”

“此关,名为【见性】。”

话音落下,场中瞬间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随即被匆忙的喘息和材料摩擦声取代。有人急不可耐地灌输灵力,想将矿石熔炼;有人抓耳挠腮,对着灵木不知从何下手;也有人试图讨巧,想用口水润湿兽筋……

陆渔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那块材料。

那是一段沉水乌木,质地紧密,色泽暗沉如夜,入手冰凉,却隐隐能感到内里一丝极其缓慢的生命韵律残留——这是灵木沉睡的特性。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将乌木托在掌心,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直至微不可闻。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远去了,他的神识,如同无数次垂钓时那样,化作一缕极细的丝,顺着掌心,小心翼翼地探入乌木的纹理之中。

他“看”到了树木生长期凝聚的年轮灵纹,也“看”到了内部几处因雷击造成的细微碳化裂痕,以及最核心处,一缕几乎消散的、纯净的水灵之气——这木头生前,或许长在灵泉之畔。

时间一点点流逝。旁人手中已光芒闪烁,或发热,或变形,或发出声响。陆渔却依旧静立,仿佛睡着了。

高天之上,几位执事的神识扫过全场,微微摇头者居多。

“心浮气躁,徒具其形。”

“这块铁胚,灵力蛮横,内部已裂。”

“咦?那个女娃不错,将兽筋灵力梳理得均匀柔韧,是炼器鞭的好料子。”

当他们的神识掠过边缘那个持竿少年时,微微一怔。

“他在做什么?冥想?”

“不对……他的灵力波动,几乎与那乌木本身的韵律同步了……好细微的操控。”

一个时辰将至。不少人手中之物已模样大变,虽粗糙,却也有了“处理”过的痕迹。陆渔终于动了。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泉。没有动用太多灵力,只是指尖泛起一点温润白光,顺着乌木的纹理,极其缓慢地游走。所过之处,表层的污迹、粗糙的毛刺悄然剥落,露出内里细腻如墨玉的质地。那几处碳化的裂痕,他没有强行修补,而是用更细腻的灵力,将其勾勒成数道天然如流云闪电的纹路。

最后,他将绝大部分灵力,轻柔地包裹住核心那缕将散的水灵之气,缓缓温养,使其稳固,却未改变其沉睡、内敛的状态。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朴实无华。当结束时,他手中的沉水乌木,并未变成什么神兵利器的雏形,也未雕成精美物件。它只是变成了一块无比洁净、温润、纹理自然生动、内部气息圆融和谐的……木胚。仿佛它本就该是如此,去除了所有后天尘埃与损伤,回归了最本真、最完美的“木质”状态。

“时辰到!”

所有光芒敛去,少年们手中的作品自动飞起,汇聚到三位执事面前,凌空悬浮,接受检视。

大多数作品都被一扫而过。少数几个,包括那处理兽筋的少女之作,被多停留了片刻。最后,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陆渔那块沉水乌木上。

没有耀眼光华,没有惊人异象。但它静静悬浮在那里,通体散发着一种和谐、宁静、圆满的气息,与周围那些或锋芒毕露、或扭曲勉强的“作品”格格不入。

清癯执事伸手,将乌木摄入掌心,仔细感应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剥落污损,顺其纹理,养护灵性,归于本真……”他低声自语,“此子未‘制作’任何东西,却完成了对材料最本质的‘处理’和‘尊重’。其心神之静,灵力之微,操控之精……匪夷所思。”

他抬眼,望向阶下那个依旧平静的青衣少年:“此物何名?”

陆渔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答道:“回执事,弟子只是让它‘是’它自己。若需一名,或可称——‘归朴’。”

“归朴……”执事喃喃,随即与其他两位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他面向众人,朗声道:“本次【见性】之试,只取十人。入选者,随我入阁。余者,赏‘净心丹’一粒,可于山下别院修行三年,再图机缘。”

名单公布,九个名字念出,皆是之前处理材料时有亮眼表现者,包括那兽筋少女。人群或喜或悲。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响起:

“隐机崖入门弟子——陆渔。”

在无数道或诧异、或羡慕、或不解的目光中,陆渔背起行囊,握住钓竿,踏上了那白玉长阶。云雾在他身前分开,露出后方那巍峨震撼、机关运转不息的悬空之城——天工阁的真正面目。

他脚步平稳,一步步向上。阶旁云海翻腾,隐约有巨大的齿轮虚影在云中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仿佛天地呼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鱼竿要垂钓的,不再仅仅是寒潭之鱼。还有那渺渺天道,与无尽长生。

前方,天工之门,訇然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