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你不曾知道的我吻过你
- 宋元山
- 3082字
- 2026-01-10 16:31:54
季节的转换,有时只在一夜之间。
前几日还在为银杏的金黄驻足,一场毫无征兆的寒流,便裹挟着北风和大团灰白色的云,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城市。气温骤降,梧桐树最后几片顽强的叶子也被刮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利刃般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空气变得干冷刺骨,呼吸间带出团团白气。
图书馆成了最受欢迎的避难所。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将外面肃杀的风景隔绝开来,只留下室内暖黄灯光下的一片宁静暖意。但即便如此,空气里也似乎多了一丝紧绷感——期末的影子,随着日历一页页撕去,再次悄然迫近。
林晚照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西方文论》像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那些佶屈聱牙的术语和盘根错节的流派让她头晕眼花。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看向斜前方。
许知意似乎也遇到了麻烦。她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满是复杂建筑剖面图的专业书,旁边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间夹着的那支黑色水笔,许久没有落下,只是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着,越转越快,透露出主人内心的焦躁。
林晚照注意到,许知意今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比平时更明显的青影。她偶尔会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但那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着凉了吗?林晚照心里泛起一丝担忧。这段时间,许知意似乎格外忙碌,除了本专业的课程和论文,好像还参与了一个校外艺术馆的策展助理项目,经常很晚才回宿舍。
果然,没过多久,许知意忽然捂住嘴,偏过头,压抑地、短促地咳嗽了几声。肩膀随着咳嗽轻轻颤动。
林晚照的心揪了一下。她犹豫片刻,起身,拿起自己的保温杯,走到图书馆角落的开水间。她接了大半杯滚烫的热水,又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这是她入秋后习惯备着的。
撕开包装,将深褐色的颗粒倒入水中,用附赠的小搅拌棒轻轻搅动着。红糖的甜香和姜的辛辣气息随着热气蒸腾起来。她端着杯子走回座位,没有直接给许知意,而是先放在自己桌上凉着。
许知意又咳嗽了几声,这次声音更闷,她不得不放下笔,用手抵着额头,闭了闭眼。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温度已经降到可以入口的红糖姜茶,站起身,走到许知意桌边,轻轻将杯子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许知意抬起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因咳嗽而泛起的一点生理性水汽。她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深色液体,愣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林晚照脸上。
“喝点这个,会舒服点。”林晚照小声说,指了指杯子,“红糖姜茶,驱寒的。”
许知意的眼神从最初的怔愣,慢慢软化,漾开一丝极为柔软的暖意。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捧住了那个白色的保温杯。杯壁传来的温度,透过掌心,似乎一路熨帖到了有些发冷的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中带着微辣的热流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阵干痒。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林晚照回到自己座位,心却还悬着。她看到许知意喝了几口后,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但依旧时不时轻咳。
下午的时光在翻书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到了闭馆时间,两人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刚一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劈头盖脸地砸来,激得林晚照打了个寒颤,连忙拉紧了围巾。
许知意走在前面,被风一吹,立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在寒风里单薄得让人心疼。她弯下腰,咳得有些止不住。
林晚照快步上前,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能感觉到她背脊因咳嗽而带来的细微震颤。
“还好吗?”林晚照担心地问。
许知意摆摆手,努力平复呼吸,脸颊因为咳嗽和冷风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没事……咳咳……风太呛了。”
看着她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的样子,林晚照心里那个犹豫了一下午的念头,突然变得无比坚定。
“你宿舍有药吗?”她问。
许知意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像没了。”
“你先回宿舍,洗个热水澡,别着凉更重了。”林晚照语速快了起来,“我去买点药,再……买点别的。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许知意想拒绝:“不用麻烦……”
“不麻烦。”林晚照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地址发我。快回去。”
许知意看着她,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许知意沉默了两秒,终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把宿舍楼号和房间号发给了林晚照。
“快点回去。”林晚照又叮嘱了一遍,看着她裹紧围巾,转身快步走向宿舍区,这才朝着校医院和校外便利店的方向跑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跑得额头微微冒汗。在校医院买了常用的感冒药和润喉糖,又在便利店买了新鲜牛奶、黑巧克力和一小盒棉花糖。结账时,看到柜台边摆着的迷你盆栽,一盆是毛茸茸的熊童子,另一盆是开着星星点点小白花的香雪球,在室内暖气的烘托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她犹豫了一下,把香雪球也拿上了。
提着满满一袋东西,她按照地址找到了许知意的宿舍楼。敲开门,是同宿舍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开的门,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朝里面喊:“知意,有人找。”
许知意已经换上了厚厚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看来刚洗完澡。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了些。看到林晚照提着大袋小袋站在门口,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怎么买这么多?”许知意看着她放在桌上的东西。
“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就都买了点。”林晚照气息还有些不稳,脸颊因为奔跑和室内暖气而泛红。她拿出药,“这个,饭后吃。润喉糖,不舒服含着。”又拿出牛奶和巧克力,“这个……可以煮热可可喝,暖身子。”最后,她拿出那盆小小的香雪球,白色的花朵簇拥着,散发着极淡的清香,“这个……放窗台,看着心情好点。”
许知意一样一样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那盆小小的、生机盎然的香雪球上,久久没有移开。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滋滋声。
“林晚照。”她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却很轻柔。
“嗯?”
许知意抬起头,看向她。因为生病,她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水润,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谢谢你。”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很周到。”
一句“很周到”,让林晚照觉得自己的忙乱和那点隐秘的心思,似乎都被对方温柔地接住了,并且妥帖地安放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快把头发吹干,别又着凉。牛奶……需要我帮你热吗?”
“我自己来就好。”许知意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坐会儿?”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林晚照摆摆手,“记得吃药。如果晚上还不舒服,随时发信息。”
“好。”
林晚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许知意正站在桌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香雪球柔嫩的花瓣。暖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她,给她湿漉漉的发梢和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画面,安静得让人心头发软。
“走了。”她轻声说。
“嗯,路上小心。”许知意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走出宿舍楼,寒风依旧刺骨,但林晚照心里却暖洋洋的,像揣着一个小小的、发着热光的太阳。她抬头看了看许知意宿舍的窗户,那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台上,那盆小小的香雪球,在室内光线的映衬下,应该正安静地绽放着。
回到自己宿舍,她立刻给许知意发了条信息:“药吃了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吃了。热可可也喝了,很暖。”附了一张照片,是那个白色的马克杯,里面盛着深褐色的热可可,上面漂着两颗小小的、正在融化的棉花糖。杯子旁边,是那盆香雪球。
“那就好。早点睡。”林晚照打字。
“你也是。”许知意回,然后又发来一条,“香雪球,很香。”
林晚照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走到自己窗边,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呼啸的北风。但心里那片花园,却因为遥远的另一扇窗台上,那盆同样在寒夜里静静开放的小小白花,而变得无比安宁和温暖。
寒流还在继续。
但有些温暖,已经生根发芽,足以抵御一切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