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忘尘殿。
时隔半年,陆寒衣与苏晚再次踏入这座大殿,却感觉物是人非。
殿中坐满了人,除了昆仑各峰首座,还有蜀山剑派、峨眉佛宗、青城道门等正道魁首的代表。个个神色凝重,殿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虚真人高坐主位,见二人到来,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坐在下首。
“寒衣,晚儿,坐。”他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这半年操劳不少。
二人落座,摇光仙子开始讲述这半年的调查结果。
“自鬼哭峡发现天魔之心后,各派联合探查,共在南疆找到七处类似封印地。其中三处封印已破,血池干涸,从残留痕迹看,至少血祭了万人。另外四处,有两处正在被魔道攻打,我们已派人增援。剩下两处……”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其中一处,是‘万魔殿’的入口。”
殿中一片哗然。
“万魔殿?那地方不是传说吗?”蜀山剑派的长老质疑。
“是真的。”玄玑真人起身,取出一块石碑拓片,“这是我们在那处入口发现的,上面刻着上古魔文,经辨认,正是‘万魔殿’三字。而且入口有禁制波动,至少是化神期的手笔。”
“化神期?”众人脸色大变。
如今的正道,化神期修士屈指可数。昆仑有清虚真人,蜀山有剑圣,峨眉有神尼,青城有道君。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五人。若魔道真有化神期坐镇,那此战将异常艰难。
“还有更糟的。”玉衡真人缓缓开口,“我们抓到一个鬼王宗的长老,搜魂得知,鬼王宗此次血祭,不只是为了复活天魔,更是为了开启万魔殿,唤醒那位‘魔师’。”
“魔师?”
“一个活了万年的老怪物。”玉衡真人神色凝重,“据说他当年投靠天魔,得了长生之法,一直沉睡在万魔殿中。若让他醒来,以他对天道的了解,此界恐将永堕魔道。”
殿中死寂。
许久,蜀山剑圣沉声开口:“既然知道入口,何不趁他未醒,先下手为强?”
“进不去。”摇光仙子苦笑,“入口有上古禁制,需‘阴阳之血’为引,才能开启。所谓阴阳之血,是指一对命魂相融、修为相当的男女修士的精血。而且……必须是自愿献祭。”
众人面面相觑。命魂相融本就罕见,还要自愿献祭?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所以鬼王宗才四处血祭,想以量变引起质变,强行开启。”玄玑真人补充,“但据我们推算,要强行开启,至少需血祭十万生灵。这也是他们为何如此疯狂的原因。”
十万生灵!
陆寒衣握紧拳头。十万条人命,就为了开一扇门?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峨眉神尼皱眉。
“有。”摇光仙子看向陆寒衣二人,“以真正的‘阴阳之血’开启,只需两人即可。但这对修士的要求极高,必须是命魂相融,且修为至少元婴后期,最好是一阴一阳,功法互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寒衣与苏晚身上。
殿中静得可怕。
陆寒衣缓缓起身,声音平静:“所以,需要我和师姐的血?”
“是。”清虚真人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惜,“但你们可以拒绝。开启万魔殿,意味着要直面那位魔师,甚至是苏醒的天魔。此去……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所有人都明白。以元婴修为,对抗活了万年的魔师,根本是以卵击石。
“若我们不去,鬼王宗就会继续血祭,直到凑齐十万人。”苏晚也起身,与陆寒衣并肩,“届时,十万生灵因我们而死,我们的道心也会崩溃。”
“可你们去了,也未必能阻止。”蜀山剑圣直言,“不过是多送两条命。”
“但至少,我们试过了。”陆寒衣握紧苏晚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师尊,各位前辈,我和师姐愿意一试。”
清虚真人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点头:“好。但你们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留着性命,才有希望。”
“弟子明白。”
“三日后,各派高手齐聚南疆,为你们护法。”蜀山剑圣沉声道,“但进入万魔殿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殿中只剩下昆仑一脉。
清虚真人走到二人面前,看着这两个最得意的弟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寒衣,晚儿,为师对不住你们。”
“师尊何出此言?”苏晚摇头,“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是啊,你们长大了。”清虚真人苦笑,“可在我心里,你们还是当年在洗剑池边练剑的孩子。如今却要你们去面对那种存在……”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雪白,形如弯月,散发着清冷的光泽。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晚儿。”他将玉佩递给苏晚,“她说,若有一日你遇到生死大劫,便将此玉捏碎,可保你一命。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苏晚怔怔接过玉佩。母亲……那个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女人,竟还留了这样的后手?
“我娘她……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清虚真人没有多言,“好了,你们回去准备吧。三日后,为师送你们去南疆。”
离开忘尘殿,陆寒衣与苏晚没有回听雪轩,而是去了后山。
那里葬着陆明轩与苏婉。
半年来,两人第一次来扫墓。墓碑上已落了薄雪,陆寒衣用手拂去,露出下面刻的字。
“父亲,娘,孩儿来看你们了。”他轻声道,“这次去,可能回不来。但孩儿不后悔,因为孩儿走的,是你们当年走过的路。”
苏晚也跪在母亲墓前,将那枚月形玉佩放在碑前。
“娘,谢谢您。但这一次,女儿想靠自己的力量,守护想守护的人。”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长辈的低语。
两人在墓前坐到天黑,说了很多话,说洗剑池的初遇,说昆仑的雪,说轮回谷的生死,说天门的永恒。
最后,陆寒衣握住苏晚的手。
“师姐,怕吗?”
“有你在,便不怕。”
“好。那这次,我们一起去。无论生死,永不分离。”
月色如水,洒在两座墓碑上,也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无尘道士站在远处山头,独眼望着这片墓园。
他手中握着一枚龟甲,龟甲上,最后一行字正在缓缓变化——
“阴阳入殿,魔师睁目。此局终了,天地易主,或为魔,或为仙,或为……”
最后两个字,迟迟没有显现。
但无尘知道那是什么。
“或为……永恒。”
他收起龟甲,转身离去。
三日之后,南疆深处,万魔殿开。
这场延续了万年的棋局,终于要迎来终局了。
南疆深处,十万大山腹地,有一处被称为“归墟”的绝地。
此处终年笼罩在灰黑色的瘴气中,大地龟裂,寸草不生。裂缝深处,可见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散发着硫磺的刺鼻气味。而在最大的那道地裂边缘,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石门。
石门高百丈,宽三十丈,通体漆黑,不知以何种石材雕成。门楣上刻着三个扭曲的大字——“万魔殿”。字迹殷红如血,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暴戾气息。
此刻,石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正道各派的高手几乎齐聚于此。昆仑以清虚真人为首,七峰首座全部到场;蜀山剑圣背负古朴长剑,身后三十六名剑修结阵而立;峨眉神尼手持念珠,低声诵经;青城道君则带着一众弟子,正在布置阵法。
粗略一看,元婴期以上修士不下百人,金丹期更有数百。这等阵仗,便是千年前的正魔大战也不过如此。
而在众人前方,陆寒衣与苏晚并肩而立。
两人今日都换上了正式的装束。陆寒衣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线绣纹的战袍,裂天剑悬在腰间,剑格处的同心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苏晚则是一身月白道袍,长发以玉簪绾起,霜月剑负在身后,眉目沉静,如昆仑终年不化的雪。
“时辰快到了。”摇光仙子走到二人身边,将一个锦囊塞进苏晚手中,“里面是‘替死符’和‘破界珠’,若遇生死危机,立刻使用,可保你们瞬间传送回昆仑。”
苏晚摇头:“师叔,此去若败,逃回昆仑也无用。不如留给更需要的人。”
“拿着。”摇光仙子不由分说,“这是师尊的意思,也是整个昆仑的意思。你们……必须活着回来。”
陆寒衣与苏晚对视一眼,终究收下锦囊。
“寒衣,晚儿。”清虚真人走上前,看着两个弟子,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记住,活着。”
“弟子谨记。”
“阿弥陀佛。”峨眉神尼宣了声佛号,从腕上褪下一串念珠,递给苏晚,“此乃‘菩提静心珠’,可抵御心魔侵蚀。万魔殿中魔气滔天,你修太上忘情道,最忌心魔,戴上或许有用。”
苏晚双手接过:“谢神尼。”
蜀山剑圣也取下腰间一枚玉佩:“这是‘剑心佩’,佩戴者可保持剑心通明。陆小友,你剑道天赋极高,莫要被魔道污了剑心。”
“谢剑圣。”
青城道君则给了两人各一瓶丹药:“‘九转还魂丹’,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吊住性命。但切记,此丹霸道,一人一生只能服一颗,多服必死。”
众人一一赠宝,片刻间,陆寒衣与苏晚身上已挂满了各色护身法宝。这既是关怀,也是压力——他们承载着整个正道,乃至整个天下的希望。
“时辰到。”一直沉默的无尘道士忽然开口。
他走到石门前,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瓶中装着两滴血——一赤红,一冰蓝,正是陆寒衣与苏晚三日前取出的本命精血。
“阴阳之血,开万魔门。天道见证,因果自承。”
他将两滴血滴在石门中央的凹槽处。
“轰隆——”
石门震颤,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那两滴血在凹槽中迅速融合,化作一团混沌色的光团,顺着门上的纹路蔓延开来。纹路亮起暗红光芒,如血管般搏动。
“嘎吱——”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那黑暗浓得化不开,连日光都无法照入。更可怕的是,黑暗中传来阵阵低语,似有无数魔物在窃窃私语,光是听着就让人神魂不稳。
“守住心神!”清虚真人厉喝,拂尘一挥,清光笼罩众人,这才隔绝了那些魔音。
陆寒衣与苏晚对视一眼,同时踏出一步。
“寒衣,晚儿,等等。”无尘忽然叫住他们,走到二人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碎裂的龟甲。
龟甲上,最后两个字终于完全显现——
“或为永恒”
“这是什么意思?”陆寒衣问。
“贫道也不全懂。”无尘苦笑,“但记住,万魔殿中的时间与外界不同。你们在里面待一年,外界可能只过了一天,也可能已过了百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莫要迷失本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小心那个‘魔师’。他若还活着,必定会千方百计动摇你们的心志。但你们要记住——天道无情,却有情。这‘情’字,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陆寒衣若有所思,重重点头。
“前辈,我们去了。”
“去吧。贫道……等你们回来。”
两人不再犹豫,携手踏入黑暗。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门内门外,已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