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峡的洞窟,成了陆寒衣与苏晚暂时的“家”。
无尘道士在洞口布下了三十六重禁制,又在外围设了幻阵,寻常修士路过,只会看到一面普通山壁。但洞内阴冷潮湿,只有血池翻腾的声音日夜不休,实在不是个宜居之地。
陆寒衣在洞壁凿出一方石台,铺上干草,算作床铺。苏晚从储物袋中取出茶具,每日以真元煮水,泡一壶清茶。茶香混着血腥气,滋味古怪,但两人都默契地不提。
白日,无尘会外出探查,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封印地。陆寒衣与苏晚则轮换镇守血池,以天道之力加固封印。七彩锁链每日子时最弱,需两人合力维持,往往一坐就是三四个时辰。
这般枯燥的日子,一过就是半年。
这夜子时,封印再次波动。陆寒衣与苏晚并坐在血池边,掌心相抵,真元交融。七彩锁链在血池中缓缓旋转,将蠢蠢欲动的魔气压回池底。
苏晚额角渗出细汗,脸色苍白。这半年来,她每日消耗大量真元,虽有同心珏反哺,但修为进展依旧缓慢。反倒是陆寒衣,在天道之力的滋养下,已隐隐触摸到化神期的门槛。
“累了就歇歇。”陆寒衣分出一缕真元,渡入她体内。
苏晚摇头:“无妨。倒是你,最近气息不稳,可是要突破了?”
“还差一点。”陆寒衣望向血池,“每次加固封印,我都能感觉到天魔的‘存在’。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它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有纯粹的‘恶’。可这‘恶’中,又仿佛藏着某种执着。”
“执着?”
“嗯。就像一个人,恨了一万年,恨成了本能。”陆寒衣轻声道,“我在想,万年前天魔降世,真的是因为本性邪恶吗?还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这个问题,苏晚也想过。太上忘情道讲究勘破表象,直指本心。她观天魔之心,虽魔气滔天,但那股“恶”中,确实有种被扭曲的执着,像被强行改写了本性的生灵。
“也许等它彻底苏醒,我们才能知道答案。”她顿了顿,“但那时,恐怕已是你死我活。”
陆寒衣沉默。是啊,无论天魔有何苦衷,它如今已是威胁天地的存在。他们作为守护者,只有镇压一途。
封印稳固,两人收功。苏晚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灵果,递给陆寒衣一枚。
“尝尝,前日无尘前辈带回来的,说是南疆特产,有温养神魂之效。”
灵果形似李子,通体紫红,入口酸甜。陆寒衣咬了一口,果肉化开,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不少。
“好吃。”他看向苏晚,她正小口吃着,唇角沾了一点果汁。他下意识伸手,用拇指擦去。
指尖触到温软的唇,两人都是一怔。
洞中寂静,只有血池的“咕嘟”声。昏黄的光线下,苏晚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垂下眼睫,没有躲开。
陆寒衣心头一动,靠近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师姐。”
“嗯?”
“这半年来,委屈你了。”
苏晚抬眼看他,眼中映着他的影子:“与你在一起,不委屈。”
“可本答应你,补天之后,就带你去游历天下,看遍山河。”陆寒衣苦笑,“如今却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连阳光都少见。”
苏晚摇头,握住他的手:“寒衣,你记得在轮回池中,我们看到的永恒吗?”
“记得。”
“永恒不是时间的无限延长,而是每一个当下的无限深化。”她轻声道,“这半年来,每一日与你并肩镇守,每一夜与你对坐饮茶,每一刻掌心相贴的真元交融……对我来说,就是永恒。”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在哪里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
陆寒衣心头滚烫,将她拥入怀中。
是啊,有她在,这阴冷的山洞便是家;有她在,这枯燥的镇守便是修行;有她在,这漫长的岁月便有了意义。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无尘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见到洞中景象,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迅速敛去。
“没打扰你们吧?”他干咳一声。
陆寒衣与苏晚分开,脸色微红:“前辈说笑了。今日探查如何?”
无尘将野兔扔在地上,在火堆旁坐下,神色凝重:“情况不妙。这半年,我又找到三处类似的封印地,都在南疆深处。其中一处封印已破,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血池,看痕迹,至少被血祭了三千人。”
“三千人?!”苏晚脸色一变。
“嗯。而且不是凡人,都是修士。”无尘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布上绣着一个狰狞的鬼脸,“在现场发现的,是鬼王宗的标志。”
鬼王宗!又是他们!
陆寒衣握紧拳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恐怕不只是想复活天魔那么简单。”无尘沉吟,“我怀疑,鬼王宗背后,还有更可怕的存在。你们可听说过‘万魔殿’?”
万魔殿?
陆寒衣与苏晚对视,都摇头。
“那是上古魔道圣地,据说收藏着无数失传的魔功秘典。”无尘压低声音,“千年前,我曾在一处古墓中看到过记载,说万魔殿的殿主,并非天魔,而是……一个人类。”
“人类?”
“一个背叛了人族,投靠天魔的人类修士。”无尘眼中闪过忌惮,“记载中称他为‘魔师’,说他精通阵法、炼器、炼丹,甚至……懂得如何修改天道规则。天魔能在万年前掀起浩劫,据说就是他在背后谋划。”
修改天道规则?
陆寒衣心头一震。这怎么可能?天道乃是此界根基,连仙人都不敢轻言修改,一个人类修士如何能做到?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无尘道,“但若记载为真,那鬼王宗收集万灵之血,恐怕不只是为了复活天魔,而是为了开启万魔殿,唤醒那位‘魔师’。”
洞中一片死寂。
如果真有一个能修改天道规则的魔师存在,那这场浩劫,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
“前辈,”苏晚忽然开口,“您说‘修改天道规则’,具体是指什么?”
无尘沉默良久,缓缓道:“比如……让此界不再适合人族修行,反而成为魔道乐土。又比如……让飞升之路,永远断绝。”
飞升之路断绝?
陆寒衣猛地想起,补天之前,天道有缺,飞升路断。难道……那不是天魔冲撞所致,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只是猜测。”无尘摇头,“真相如何,恐怕要等万魔殿开启才能知晓。但眼下,我们必须阻止鬼王宗。我已传讯给各派,三日之后,在昆仑召开‘除魔大会’,共商对策。”
他看向陆寒衣二人:“你们……要去吗?”
陆寒衣沉默片刻,摇头:“我和师姐需镇守此处,不便离开。但若各派有决议,我们自当遵从。”
“也好。”无尘点头,“那这几日,就辛苦你们了。我去准备些物资,明日再出发。”
他起身,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对了,这是我在一处古墓中找到的,是上古双修法门《阴阳和合经》。你们命魂相融,修此功法,或可事半功倍。”
他将玉简放在石台上,转身出了洞。
洞中,陆寒衣与苏晚看着那枚玉简,面面相觑。
双修法门……无尘前辈这是……
苏晚脸颊飞红,别过脸去。陆寒衣也有些尴尬,但还是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记载的,确实是上古双修秘法。但与寻常的双修不同,此经讲究“阴阳相济,性命同修”,不仅可加快修炼速度,更能巩固道基,甚至能借阴阳之力,施展一些合击秘术。
其中有一式“阴阳劫”,需二人心意相通,真元交融,可引动阴阳二气,化作天劫,威力堪比化神期全力一击。
“或许……可以试试。”陆寒衣轻声道。
苏晚咬唇,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洞外,无尘站在月色下,独眼望着远山。
他取出那枚碎裂的龟甲,最后一行字已完全显现——
“镇守者合,阴阳劫生。此劫之后,天地易主,或为魔,或为仙。”
“或为魔,或为仙……”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千年布局,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只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撑过这一劫。
夜风吹过,山中传来凄厉的狼嚎,像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