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年,两人几乎踏遍了秘境第一层。
他们闯过“风雷谷”,在漫天雷霆中淬炼肉身;他们登过“幻月山”,在无尽幻境中磨砺心志;他们下过“幽冥渊”,在阴煞之地感悟生死。
陆寒衣的修为稳步提升,筑基大圆满,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冰火太极剑意也日趋纯熟,已能勉强施展《冰火真解》中的一些杀招。
苏晚则一直压制修为,不肯突破金丹。陆寒衣知道,她是在等,等一年之期到来,等那个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这日,两人来到第一层最后一处传承之地——“忘情崖”。
崖如其名,高耸入云,崖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崖顶有一座石亭,亭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太上忘情录》。”苏晚看着古籍封面,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太上忘情道的完整传承。”
陆寒衣心头一震。太上忘情道是昆仑镇派绝学之一,传承严格,非亲传弟子不授。这秘境中竟有完整传承,难道洞玄真人也修此道?
“师姐,你要上去吗?”
苏晚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既然来了,自然要看看。”
两人御剑飞上崖顶。石亭古朴,桌上除了《太上忘情录》,还有一杯茶。茶已凉透,但茶香犹在,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苏晚拿起古籍,翻开第一页。
“太上忘情,非无情也,乃情至深处,忘我忘情……”
她轻声诵读,神情专注。陆寒衣则站在亭边,俯瞰崖下云海。云海翻腾,如潮起潮落,看得久了,竟生出一种“天地悠悠,我自逍遥”的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合上古籍,长出一口气。
“如何?”陆寒衣问。
“与我修的大同小异,但多了些注解。”苏晚眼神复杂,“原来太上忘情道的最后一重,不是‘忘情’,而是‘忘道’。”
“忘道?”
“嗯。忘掉自己修的道,忘掉自己是谁,忘掉天地万物,最终达到‘无我无道,无生无死’的境界。”苏晚苦笑,“可我连情都忘不掉,又如何忘道?”
她看向陆寒衣,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寒衣,我可能……真的走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轻,却如重锤敲在陆寒衣心上。
“师姐……”
“别说话。”苏晚打断他,走到崖边,望着云海,“让我静一静。”
陆寒衣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
夕阳西下,将云海染成金红色。苏晚忽然开口:“寒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陆寒衣轻声道,“在洗剑池,你教我‘云起苍梧’。”
“那时你才炼气期,剑法生涩,但眼神很亮。”苏晚笑了笑,“像一团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陆寒衣心头一跳。
“后来你筑基,闯剑冢,得传承,战外门大比……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苏晚继续道,“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服输。”
她转过身,直视陆寒衣:“所以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太上忘情道,太苦了。斩情绝欲,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就不修了。”陆寒衣脱口而出,“师姐,我们离开昆仑,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你教我练剑,我陪你喝茶,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什么太上忘情,什么赤炎老祖,都让它们见鬼去。”
这话说得任性,却是他心中所想。
苏晚怔怔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许久,她轻轻摇头:“不可能的。我是天枢峰大师姐,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是昆仑未来的希望。我肩上扛着太多责任,走不了。”
“那就放下!”陆寒衣握住她的手,“师姐,人活一世,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苏晚的手冰凉,被他握住,微微颤抖。她没有挣脱,只是低声说:“寒衣,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的梦想,不是修什么太上忘情道,而是做个普通人。嫁个老实人,生两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眼中浮起一层雾气:“可命运弄人。父母早逝,师尊收养,我发现自己是修道的天才。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是未来要扛起天枢峰的人,不能有私情,不能有杂念。”
“所以我修了太上忘情道,一修就是二十年。我以为我修成了,我以为我真的没有情了。”她看向陆寒衣,眼泪终于落下,“直到遇见你。”
陆寒衣心头剧震。
“你就像一团火,闯进我的世界,把我二十年的坚持烧得干干净净。”苏晚的声音哽咽,“我想靠近你,又怕靠近你;想忘记你,又舍不得忘记你。寒衣,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是陆寒衣第一次看见苏晚哭。那个清冷如雪、坚强如冰的师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苏晚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声压抑而破碎。
“师姐,对不起。”陆寒衣紧紧抱着她,“是我不好,我不该闯进你的世界。”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苏晚摇头,“我不该动情,不该给你希望,不该……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陆寒衣捧起她的脸,认真道,“师姐,你听好。我喜欢你,从洗剑池初见就喜欢。你喜欢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是拖累?”
他擦去她的眼泪,一字一句:“如果太上忘情道注定要你孤苦一生,那这破道,不修也罢。天枢峰的责任,我帮你扛;昆仑的未来,我们一起担。但你的幸福,只能由你自己选。”
苏晚怔怔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释然,是感动。
“傻话。”她捶了他一下,“你才筑基,怎么扛?”
“那就结丹,结婴,化神。”陆寒衣眼神坚定,“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变强,强到足够保护你,保护天枢峰,保护所有我在乎的人。”
夕阳彻底沉入云海,天色暗了下来。崖顶风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苏晚依偎在陆寒衣怀里,许久,轻声说:“一年。寒衣,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无论我能否堪破情劫,都会给你一个答案。”
“好。”陆寒衣点头,“我等你。”
两人相拥而立,直到星斗满天。
那一夜,忘情崖顶,太上忘情录被风吹开,书页哗哗作响。月光照在书页上,映出一行小字:
“情至深处,方知忘情难。忘情难,不如不忘。”
可惜,两人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