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洗剑池的相遇

昆仑山脉,横亘北境三万里,终年积雪,灵气氤氲。自八千年前太清真人于此开宗立派,昆仑便成天下修真圣地。山分七峰,对应北斗七星:天枢主剑、天璇主阵、天玑主丹、天权主符、玉衡主器、开阳主法、摇光主道。七峰之下,又有外门七十二谷,供杂役、记名弟子居住修行。

苏晚第一次见到陆寒衣,是在天枢峰下的洗剑池。

那是太清历三千九百七十四年的春末,昆仑山脚的桃花已谢,半山腰的积雪却还未化尽。池水引自后山寒潭,常年冰冷刺骨,却能涤荡剑心杂质,故成剑修淬炼剑意之地。

她奉师父清虚真人之命,去剑阁取《太清剑谱·残云卷》。经过洗剑池时,瞥见池畔老梅树下,有人正在练剑。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打着深蓝色补丁,针脚细密,但布料已磨得起了毛边。他手中长剑却非凡品——剑身三尺三寸,泛着秋水般的光泽,挥舞时隐隐有龙吟之声,显然是一柄上品灵剑。

只是剑法生涩。

“错了。”苏晚驻足,声音清冷,“‘云起苍梧’第三式,手腕要再沉三分。苍梧之云厚重如山,你起得太轻浮了。”

少年闻声收剑,回头看来。他生得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左眼角有一道新结的淡疤,平添三分锐气。待看清苏晚腰间的玉佩——白玉为底,七颗银星环绕——他神色一凛,恭恭敬敬行了个同门礼。

“外门弟子陆寒衣,见过天枢峰师姐。”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木牌上。那是外门弟子的标识,刻着“癸字七十二谷·陆寒衣”几个小字。按照门规,外门弟子未经许可不得擅入内门七峰范围,更遑论来洗剑池这等重地练剑。

但她注意到,少年脚下积雪被踏出一个深深的圆坑,边缘整齐,显然是长时间在原地练剑所致。额角的汗迹浸湿鬓发,呼吸虽急促却均匀——至少已在此练了两个时辰。

“你叫什么?”苏晚问。

“陆寒衣。寒暑的寒,衣裳的衣。”少年答得坦然,眼中没有半分惊慌。

这名字倒是清冷。苏晚想,可看他练剑的模样,剑招大开大合,灵力运转间隐隐有炽热之意,倒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为何偷学内门剑法?”

陆寒衣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剑谱。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过无数次。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云起苍梧十三式”几个字,墨迹深浅不一,应是多年间陆续添补的。

“三年前,昆仑开山门收徒。”他声音平稳,“我过了初试,但复试那日……家中有变,未能参加。”

苏晚记得三年前那场大选。那是昆仑二十年一度的盛事,天下英才云集,最终只收三十七人。她是榜首,登问心阶时一步未停,破了百年记录。当时清虚真人将天枢峰内门玉佩系在她腰间,声音里带着欣慰:“晚儿,你天生道心澄澈,无牵无挂,最宜修我天枢剑道。”

无牵无挂。她生来便是孤儿,被遗弃在昆仑山门外石阶上,襁褓中只有一枚刻着“苏”字的玉锁。清虚真人见她根骨上佳,收为亲传,赐名“晚”——取“晚来天欲雪”之意,愿她道心如雪,澄澈明净。

“所以这三年来,你一直在外门自学?”苏晚接过剑谱。字迹起初稚嫩,越往后越见风骨,每招每式旁都密密麻麻写满注解。有些见解剑走偏锋,却直指要害,甚至比剑阁一些教习长老还要精到。

“是。”陆寒衣点头,“门规有定:外门弟子若能在每年大比中夺魁,可破格录入内门。今年……我想试试。”

苏晚翻到“云起苍梧”那页。他的注解写着:“此式取云升之意,本当轻盈。然昆仑剑意重‘稳’字,沉腕非为力,是为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剑理通《清静经》。”

她抬眼看他。少年眼神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却又透着一种早熟的沉静。这种矛盾的气质,让她想起后山悬崖上那些在石缝中扎根的雪松——环境越是严苛,生命力越是顽强。

“明日卯时,洗剑池。”苏晚将剑谱递还,“我教你。”

陆寒衣怔住,随即眼中迸出光来。那光太亮,亮得苏晚下意识别过脸,只听见他声音微颤:“谢师姐指点!”

走出很远,直到转过山道拐角,苏晚才停下脚步。她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细汗。

奇怪。她修《太上忘情道》筑基篇已有十年,七情六欲渐趋淡薄,早该心如止水。可方才那少年眼中火光一闪的刹那,她心头竟莫名一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是因为他眼中的执念吗?那种不顾一切要往上爬的劲儿,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苏晚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她是天枢峰大师姐,是清虚真人最看重的弟子,是未来有望继承“太上忘情道”真传的人。她的路,早已注定是一条孤绝的长生路。

不该有牵挂,也不该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