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黄昏的余晖像融化的金砂,淌过武魂殿雕花的窗棂,落在林墨垂落的睫羽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纹路,胸腔里翻涌的烦躁,比窗外渐沉的暮色还要浓重几分。

面具碎裂的声响还在耳畔回响,那层隔绝他与世界的屏障轰然崩塌后,连带着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阴霾,都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这些画面交织着,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

“叩叩叩。”

沉稳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林墨抬眼,就见比比东一身紫袍立在门口,手中捏着一张崭新的面具,银质的边缘泛着冷光,与她眼底的严肃相得益彰。

“刚刚那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去和宁荣荣培养感情?”比比东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墨起身接过面具,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霜:“弟子方才实在无心顾及这些,何况……培养感情之事,弟子一窍不通。”

比比东挑眉,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似笑非笑:“怎么,这种小事,还要我教你?”

她看着林墨抬手将面具覆上脸,动作僵硬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紫眸里闪过一丝算计,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命令的口吻:“林墨,你若能得宁荣荣的倾心,对武魂殿的计划至关重要。现在,去给她道歉,把你那些不堪的过往说与她听——没有,就编。”

字字句句,像重锤砸在林墨心上。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满心的不愿几乎要溢出来,可面对比比东的命令,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压抑的应诺。

此时的宁荣荣,正坐在七宝琉璃宗的客房里,腮帮子微微鼓着,全然没有往日的娇蛮。宁风致坐在对面,看着女儿难得的失落模样,温声问道:“荣荣,这是怎么了?”

宁荣荣噘着嘴,把史莱克众人找林墨麻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嘟囔着:“那个林墨,说话冷冰冰的,一点情面都不讲。”

宁风致闻言失笑,摇着折扇感慨:“少年人嘛,总是容易热血上头。不过……你如今觉得,那林墨如何?”他笃定,荣荣既已见过林墨的真容,心中定有改观。

果然,宁荣荣的耳根倏地红了,小声嗫嚅:“他……他长得确实很好看,实力也很厉害,就是太冷了,像块冰坨子,没半点温度。”

话音刚落,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宁叔叔,我是林墨。宁小姐在吗?”

骨斗罗一听这声音,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起身去开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哎!荣荣在呢!你们两个年轻人好好聊,我们几个老头子,正好出去散散步。”

他挤眉弄眼地给宁风致和剑斗罗使了个眼色。剑斗罗无奈地摇了摇头,宁风致则含笑颔首,三人并肩走了出去。

刚出房门,剑斗罗就忍不住打趣:“你这老骨头,就这么看好那小子和荣荣?”

骨斗罗捋着胡须,一脸认真:“要说把荣荣托付给谁,我能放心的,也就两个——一个是唐三那小子,可他对小舞那丫头,是连封号斗罗都敢拼命的主;另一个,就是林墨。”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啊,这林墨终究是武魂殿的人。他要是能入赘我们七宝琉璃宗,那该多好。”

宁风致点了点头,目光悠远:“这孩子,把武魂殿的命令看得太重,寻常的利益,怕是很难撼动他。但愿……荣荣能捂热这块冷玉吧。”

客房内,宁荣荣听到林墨的声音,猛地站起身,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看到林墨推门进来,她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惊艳的脸,耳根又红了几分,没等林墨开口,便抢先道:“还是叫我荣荣吧,宁小姐听着怪生分的。”

林墨愣了一下,顿了顿,才开口,声音比往日柔和了些许:“好,荣荣。今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宁荣荣连忙摇头,脸颊微红:“没关系啦,本来就是史莱克的人先挑衅的。”她看着林墨脸上的面具,忍不住道,“你戴着面具说话,好奇怪啊……能不能摘下来?”

林墨心头一颤,想起比比东的嘱托,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手,将面具缓缓摘了下来。

夕阳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眉眼,明明是清隽的少年模样,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孤寂。宁荣荣看着看着,心跳如擂鼓,连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宁荣荣!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冷静点!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她才想起之前的疑问,仰头看着林墨:“那你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吗?林墨,你到底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啊?”

林墨沉默着,将面具收进魂导器,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愿回忆那些过往,可比比东的命令犹在耳畔,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飘来的絮语,讲述着自己被武魂殿偶然收养的过往——在那群父母皆是武魂殿长老的孩子堆里,他的天赋与容貌,成了众矢之的。那个男孩的嘲讽,被按在床榻上的恐惧,还有醒来后听到的消息——围观的孩子,要么心脏爆裂,要么痴傻疯癫。

“我总觉得,是这张脸惹的祸。”林墨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试过毁容,可每次,都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阻止我。后来,我就戴起了面具,再也不愿把真容露给别人看。”

宁荣荣听得心头发酸,满眼的心疼与同情,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墨的手,指尖还下意识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林墨,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脸的错。”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武魂殿!是他们教导无方,疏于管理,才会让你受这种苦!”

话刚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逾矩,猛地缩回手,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慌慌张张地道歉:“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激动,没注意分寸,你别介意!”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林墨怔愣的模样,鼓起勇气道:“不过你今天和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把我当成朋友了?”

林墨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又想起她方才掌心的温度,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点头,是因为比比东的旨意,还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心疼。

宁荣荣瞬间笑弯了眼,像盛开的桃花:“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你要是在武魂殿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来找我,我听你说!”

林墨又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宁荣荣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往日戴着面具的林墨,声音闷闷的,摘了面具说话又冷冰冰的,竟不知他还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她对林墨的印象,又改观了几分。

林墨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重新戴上面具,轻声道:“天色不早了,荣荣,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林墨走后不久,宁风致三人便回来了。骨斗罗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那小子是不是很有意思?”

宁荣荣红着脸点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嗯……我突然觉得,他其实有点意思。”

骨斗罗闻言,当即抚掌大笑:“是吗?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另一边,林墨刚回到武魂殿,就被比比东召见。

“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比比东端坐在宝座上,目光锐利。

林墨垂首,声音平静:“按您的意思,都做了。”

比比东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下去吧。”

夜深人静,林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和宁荣荣相处的画面——她泛红的耳根,心疼的眼神,还有那句“我们是朋友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蔓延着。

“这是什么感觉?”他喃喃自语,心头暖暖的,又带着几分茫然,“像中了胡列娜的魅惑,可荣荣明明是辅助魂师,根本不会这种技能……”

他又想起宁荣荣的话,“朋友”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这两个字,他听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懂过。还有那句“都是武魂殿的错”,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难道……真的是武魂殿的错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可越是压抑,心头就越乱,乱得他头疼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终于袭来,林墨抱着这满脑子的疑惑,沉沉睡去。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脸上,映着他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