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谷的早晨是从鸟不叫开始的。
李长庚五岁那年才注意到这件事。别的山谷里，鸟会叫，天不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着。娘说，山外面的鸟更吵，成群结队，像赶集。可是青石谷的鸟不叫，它们只是飞，黑压压的一片，从这边的山飞到那边的山，像谁在天上撒了把芝麻，又想起来要收回去。
那天早晨，李长庚是被阿爹摇醒的。
阿爹的手很大，掌心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磨在脸上有点疼。李长庚睁开眼，看见阿爹的脸在昏暗的晨光里，一半明，一半暗。阿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李长庚心里发慌。
“阿爹？”
“别说话。”阿爹把一件衣服套在他身上。衣服是阿爹的旧衣服改的，太大了，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手。阿爹帮他卷起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他细细的手腕。
“穿好，跟着阿娘。”
阿娘已经在灶台前站着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可是阿娘没看锅，她在看窗户外头。窗户是木头做的，糊着发黄的油纸，破了个洞。阿娘的眼睛就贴在那个洞上，一动不动。
“阿娘？”李长庚小声叫。
阿娘没回头。她的肩膀在抖，细细地抖，像冬天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阿爹走过去，把手放在阿娘肩上。阿娘的肩膀一下子就不抖了。她转过身来，脸上有笑，是李长庚熟悉的那个笑，嘴角弯弯的，眼睛眯起来。可是今天这个笑有点不一样，嘴角弯得太用力，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路。
“庚儿来。”阿娘蹲下来，把李长庚搂进怀里。阿娘的怀里很暖，有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阿娘抱得很紧，紧得李长庚有点喘不过气。
“阿娘，疼。”
阿娘松了松手，但没放开。她摸着李长庚的头，一下，一下，摸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庚儿记住，”阿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今天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哭，不要叫，不要说话。记住了没？”
李长庚点点头。他不明白，但他习惯听阿娘的话。阿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阿爹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箱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半块磨刀石，一把缺了口的剪刀，几个铜钱串在一起，还有一件红布做的小衣服，是李长庚出生时穿的，现在早就穿不下了。阿爹的手在箱子里摸索，摸到一个布包，巴掌大，用麻绳捆着。他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块玉佩，白色的，温润润的，像羊脂。玉佩上刻着一只鸟，翅膀展开，像是在飞，可是鸟的眼睛是闭着的。
阿爹把玉佩挂在李长庚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玉佩很凉，像块冰。
“这是咱李家的传家宝，”阿爹说，“你太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戴着，别让人看见。”
李长庚低头看，玉佩在衣服里鼓出来一块。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凉的。
外面有声音传来。
先是锣声，哐，哐，哐，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那锣声很奇怪，不像是人敲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震得人心慌。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夏天暴雨前打在天上的闷雷，从远到近，越来越响。
阿娘的手突然抓紧了李长庚的肩膀，抓得他生疼。
“来了。”阿娘说。
李长庚感觉到阿娘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阿爹挺直了背，走到门口，推开门。
光涌进来，刺得李长庚眯起了眼。
谷里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后面，孩子被女人抱着，或者藏在身后。大家都站着，站得很直，像田里秋天割过的稻茬，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咳嗽都没有。只有呼吸声，三百多人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合在一起，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沙沙的。
阿爹抱着李长庚，走到人群里，站在靠前的位置。阿娘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李长庚从阿爹肩上望出去，看见谷口有两块大石头，像两扇门。从谷口看出去，能看见外面的山，一层一层的，由深绿到浅绿，再到淡青色，最后是灰白色，融进天空里。
天空是蓝的，很蓝很蓝，蓝得像阿娘那件最好看的衣服的颜色。蓝天上飘着几朵云，白白的，软软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然后云就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什么东西撞散的。一个黑点出现在天上，很小，像一只鸟。然后黑点变大了，变成了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遮住了太阳。天空暗了下来，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像有一块巨大的黑布，慢慢地，慢慢地盖住了天。
哐！哐！哐！
锣声又响了，这次是从天上响起来的。不，不是锣，是别的什么东西，声音比锣沉，比锣闷，像是有人在用大锤砸天，砸得天空嗡嗡作响。
李长庚抬起头，看见那些黑点落下来了。
不是落，是砸。一个个黑色的影子从天上砸下来，砸在谷口的空地上，砸在溪水里，砸在屋顶上。轰轰轰的声音，像打雷，但比打雷更近，更响，震得李长庚的耳朵疼，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灰尘扬起来，黄黄的，厚厚的，像一堵墙。李长庚被灰尘呛得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阿娘用手捂住他的嘴，手掌糙糙的，有皂角的味道。
灰尘慢慢落下。
李长庚透过阿娘的指缝，看见了。
他们很高。
这是李长庚第一个想法。他们真的很高，比谷里最高的阿牛叔还要高一个头。不，一个半头。他们穿着黑色的甲，甲是铁做的，不，不是铁，是比铁更黑的东西，黑得发亮，亮得像溪水在夜里的反光。甲上有刺，一根一根，从肩膀到手肘，从膝盖到脚踝，到处都是刺，尖尖的，看着就扎人。
他们的脸看不见，因为戴着黑色的头盔。头盔把整个头都包住了，只留出眼睛的位置。可是那位置也不是空的，是两团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灶膛里烧红的炭。
他们站在谷口的空地上，一共十二个。不，是十三个，还有一个站在最前面，比其他的都要高，甲上的刺也更长，更密。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不，不是棍子，是一根黑色的骨头，长长的，弯弯的，顶端挂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是白色的，在黑色的骨头映衬下，白得刺眼。
拿骨头的那个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像是从肚子里，从骨头里，从甲里发出来的。声音嗡嗡的，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石头砸出来的。
“百年期满，收菜。”
他说的是人话，青石谷的人都能听懂。可是那声音让人听不懂，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里的东西。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冬天的石头，像磨快的刀。
人群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风吹过麦田，麦穗齐齐地歪了一下，又直回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但李长庚感觉到阿爹的身体绷紧了，像拉满的弓。
拿骨头的那个动了。他举起骨头，骷髅头在阳光下转了一圈，黑洞洞的眼眶扫过人群。
“成年菜，出列。”
没有人动。
拿骨头的那个等了一会儿。他等的时候，那两团红光在头盔里闪了闪，像是在眨眼，但比眨眼慢，一下，一下，像心跳。
“成年菜，出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没有不耐烦，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就是那样，像在念一本早就写好的书。
还是没有人动。
拿骨头的那个放下了骨头。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黑甲兵。他没有说话，但那个黑甲兵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人群前面。
他停在阿牛叔面前。
青石谷的早晨是从鸟不叫开始的。
李长庚五岁那年才注意到这件事。别的山谷里，鸟会叫，天不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着。娘说，山外面的鸟更吵，成群结队，像赶集。可是青石谷的鸟不叫，它们只是飞，黑压压的一片，从这边的山飞到那边的山，像谁在天上撒了把芝麻，又想起来要收回去。
那天早晨，李长庚是被阿爹摇醒的。
阿爹的手很大，掌心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磨在脸上有点疼。李长庚睁开眼，看见阿爹的脸在昏暗的晨光里，一半明，一半暗。阿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李长庚心里发慌。
“阿爹？”
“别说话。”阿爹把一件衣服套在他身上。衣服是阿爹的旧衣服改的，太大了，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手。阿爹帮他卷起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他细细的手腕。
“穿好，跟着阿娘。”
阿娘已经在灶台前站着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可是阿娘没看锅，她在看窗户外头。窗户是木头做的，糊着发黄的油纸，破了个洞。阿娘的眼睛就贴在那个洞上，一动不动。
“阿娘？”李长庚小声叫。
阿娘没回头。她的肩膀在抖，细细地抖，像冬天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阿爹走过去，把手放在阿娘肩上。阿娘的肩膀一下子就不抖了。她转过身来，脸上有笑，是李长庚熟悉的那个笑，嘴角弯弯的，眼睛眯起来。可是今天这个笑有点不一样，嘴角弯得太用力，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路。
“庚儿来。”阿娘蹲下来，把李长庚搂进怀里。阿娘的怀里很暖，有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阿娘抱得很紧，紧得李长庚有点喘不过气。
“阿娘，疼。”
阿娘松了松手，但没放开。她摸着李长庚的头，一下，一下，摸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庚儿记住，”阿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今天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哭，不要叫，不要说话。记住了没？”
李长庚点点头。他不明白，但他习惯听阿娘的话。阿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阿爹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箱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半块磨刀石，一把缺了口的剪刀，几个铜钱串在一起，还有一件红布做的小衣服，是李长庚出生时穿的，现在早就穿不下了。阿爹的手在箱子里摸索，摸到一个布包，巴掌大，用麻绳捆着。他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块玉佩，白色的，温润润的，像羊脂。玉佩上刻着一只鸟，翅膀展开，像是在飞，可是鸟的眼睛是闭着的。
阿爹把玉佩挂在李长庚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玉佩很凉，像块冰。
“这是咱李家的传家宝，”阿爹说，“你太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戴着，别让人看见。”
李长庚低头看，玉佩在衣服里鼓出来一块。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凉的。
外面有声音传来。
先是锣声，哐，哐，哐，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那锣声很奇怪，不像是人敲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震得人心慌。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夏天暴雨前打在天上的闷雷，从远到近，越来越响。
阿娘的手突然抓紧了李长庚的肩膀，抓得他生疼。
“来了。”阿娘说。
李长庚感觉到阿娘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阿爹挺直了背，走到门口，推开门。
光涌进来，刺得李长庚眯起了眼。
谷里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后面，孩子被女人抱着，或者藏在身后。大家都站着，站得很直，像田里秋天割过的稻茬，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咳嗽都没有。只有呼吸声，三百多人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合在一起，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沙沙的。
阿爹抱着李长庚，走到人群里，站在靠前的位置。阿娘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李长庚从阿爹肩上望出去，看见谷口有两块大石头，像两扇门。从谷口看出去，能看见外面的山，一层一层的，由深绿到浅绿，再到淡青色，最后是灰白色，融进天空里。
天空是蓝的，很蓝很蓝，蓝得像阿娘那件最好看的衣服的颜色。蓝天上飘着几朵云，白白的，软软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然后云就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什么东西撞散的。一个黑点出现在天上，很小，像一只鸟。然后黑点变大了，变成了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遮住了太阳。天空暗了下来，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像有一块巨大的黑布，慢慢地，慢慢地盖住了天。
哐！哐！哐！
锣声又响了，这次是从天上响起来的。不，不是锣，是别的什么东西，声音比锣沉，比锣闷，像是有人在用大锤砸天，砸得天空嗡嗡作响。
李长庚抬起头，看见那些黑点落下来了。
不是落，是砸。一个个黑色的影子从天上砸下来，砸在谷口的空地上，砸在溪水里，砸在屋顶上。轰轰轰的声音，像打雷，但比打雷更近，更响，震得李长庚的耳朵疼，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灰尘扬起来，黄黄的，厚厚的，像一堵墙。李长庚被灰尘呛得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阿娘用手捂住他的嘴，手掌糙糙的，有皂角的味道。
灰尘慢慢落下。
李长庚透过阿娘的指缝，看见了。
他们很高。
这是李长庚第一个想法。他们真的很高，比谷里最高的阿牛叔还要高一个头。不，一个半头。他们穿着黑色的甲，甲是铁做的，不，不是铁，是比铁更黑的东西，黑得发亮，亮得像溪水在夜里的反光。甲上有刺，一根一根，从肩膀到手肘，从膝盖到脚踝，到处都是刺，尖尖的，看着就扎人。
他们的脸看不见，因为戴着黑色的头盔。头盔把整个头都包住了，只留出眼睛的位置。可是那位置也不是空的，是两团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灶膛里烧红的炭。
他们站在谷口的空地上，一共十二个。不，是十三个，还有一个站在最前面，比其他的都要高，甲上的刺也更长，更密。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不，不是棍子，是一根黑色的骨头，长长的，弯弯的，顶端挂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是白色的，在黑色的骨头映衬下，白得刺眼。
拿骨头的那个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像是从肚子里，从骨头里，从甲里发出来的。声音嗡嗡的，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石头砸出来的。
“百年期满，收菜。”
他说的是人话，青石谷的人都能听懂。可是那声音让人听不懂，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里的东西。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冬天的石头，像磨快的刀。
人群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风吹过麦田，麦穗齐齐地歪了一下，又直回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但李长庚感觉到阿爹的身体绷紧了，像拉满的弓。
拿骨头的那个动了。他举起骨头，骷髅头在阳光下转了一圈，黑洞洞的眼眶扫过人群。
“成年菜，出列。”
没有人动。
拿骨头的那个等了一会儿。他等的时候，那两团红光在头盔里闪了闪，像是在眨眼，但比眨眼慢，一下，一下，像心跳。
“成年菜，出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没有不耐烦，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就是那样，像在念一本早就写好的书。
还是没有人动。
拿骨头的那个放下了骨头。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黑甲兵。他没有说话，但那个黑甲兵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人群前面。
他停在阿牛叔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