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隐藏的他们来说,却是最合适的“阴影角落”。
只是……在这等贫瘠气运的长期浸染下生活,对小少爷的未来……
林忠低头,看了看胸前襁褓中依旧昏睡的林寒。婴儿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似乎感应到林忠的注视,林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但眉心皮肤下,那隐藏的银色星痕,却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林忠敏锐地感觉到,怀中那紧贴着林寒的《寒渊录》骨片,似乎也轻轻震动了一瞬。骨片正面的银色星图纹路,隐约亮起几个极淡的光点,随即隐没。
“少爷……您也感觉到了吗?”林忠低声自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随即又被坚定取代,“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此地虽贫,却可藏身。待您长大些,老奴再想办法……”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和灰尘味的冰冷空气,挺直了些腰板——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让他疼得嘴角抽搐——然后,迈步走进了黑石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歪歪扭扭地贯穿东西,两旁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和寥寥几个铺面:一个门口堆着黑乎乎煤块、弥漫着硫磺味的铁匠铺兼杂货铺;一个门脸窄小、挂着半截冻硬野味的肉铺;一个飘出劣质酒气和汗臭的小酒馆;还有一间门板紧闭、看不出经营什么的铺子,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八卦布幌。
行人稀少,偶尔有目光落在林忠这个陌生的外乡老头身上,也只是淡漠地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好奇或探究的意思。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对外来者保持距离,也习惯了不对任何变化抱持希望。
林忠的目标很明确。他需要找一个落脚处,需要一份能养活两人的生计,还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他在镇子最西头、靠近黑色岩石山脚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几乎废弃的破旧小院。院子原来的主人据说是进山采药再没回来,镇里人嫌这里偏僻又靠近乱石坡,一直空着。林忠用身上仅剩的十几枚铜钱(是从死去的黑衣人身上搜刮的,并非林家钱币)和两句含糊的“投亲不遇、盘缠用尽”的说辞,从负责镇里杂事的瘸腿老保正那里,租下了这个院子半年的使用权。
院子只有两间快要塌掉的土坯房,一个小得可怜的灶间,院墙倒了大半。但对于林忠而言,已经足够。至少,有了遮风挡雨(勉强)的地方。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林忠在漏风的屋里点燃了一小堆捡来的枯枝,烧了点雪水,将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掰碎泡软,小心翼翼地喂给终于清醒过来、发出微弱啼哭的林寒。看着婴儿本能地吞咽,林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却又带着酸楚的笑容。
“少爷,以后……咱们就得在这儿过日子了。”他一边喂,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对林寒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您的。外头那些恶人……咱们躲得远远的。您好好长大,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喂完食,林忠抱着林寒,坐在尚有微温的火堆旁。他从怀里取出那油布包,再次打开,露出《寒渊录》骨片和那枚星纹玉坠。玉坠被林寒的小手紧紧握着,骨片则被林忠郑重地放在火堆旁干燥的地面上。
跳动的火光映在墨玉般的骨片上,那些银色星图纹路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流转。骨片背面,那些古纂文字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林忠不识字,更不识古纂。但他记得老爷说过,这骨片唯有林家嫡系血脉,在特定条件下以灵识或精血触及,方能显现真义、获得传承。他一个老仆,血脉稀薄,修为低微,是断然无法开启的。
“少爷,这是您的东西。”林忠抚摸着骨片光滑的表面,如同抚摸着一件神圣的祭器,“老爷拼了命保下来的。老奴不懂其中的玄奥,但老奴会替您守着。等您长大了,或许……或许就有办法了。”
他将骨片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屋内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墙洞深处,用泥巴仔细封好,做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标记。玉坠则继续让林寒握着。
做完这一切,林忠才开始认真思考生计问题。镇里常见的活计无非几种:去附近小煤窑背煤(太耗体力,他这老骨头撑不住,也无法照顾婴儿);在铁匠铺打杂(需要手艺和力气);进山狩猎(危险,且他伤势未愈)。剩下的,似乎只有采药一途。
黑石镇之所以得名,除了黑色的岩石,还因为附近山岭中出产几种耐寒的草药,虽不珍贵,却是北域许多底层丹方或疗伤药的辅料,常年有行脚商人来收购,价格低廉,但胜在稳定,且对体力要求相对灵活,可以早出早归。
“采药……倒是可行。”林忠盘算着,“老奴年轻时随老爷行走,也认得些草药。这北地寒岭的药材,虽与南方不同,但道理相通。小心些,总能有收获。”
第二天,林忠便用最后几枚铜钱,置办了一个旧背篓,一把缺口柴刀,几根结实的麻绳,又向邻居一位沉默寡言的老猎户,打听了几种常见草药的模样和大致生长区域。他没说自己曾是修士(哪怕是最低阶的),只说是逃荒来的老药农。
至于身份,他对老保正和偶尔询问的邻居,统一了口径:姓韩,单名一个忠字,来自南边遭了灾的村子,带着孙子韩寒逃难至此。孙子命苦,娘亲生他时难产没了,儿子也在逃荒路上病死了,只剩他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韩寒……”林忠在无人的时候,轻轻叫着这个名字,看着怀中婴儿沉静的睡颜,“取您本名一个‘寒’字,既是不忘根本,也是掩人耳目。从今往后,在外人面前,您就是老奴的孙子韩寒了。咱们爷孙俩,在这黑石镇,好好活着。”
日子,就这样在黑石镇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天天过去。
林忠的采药生涯开始了。每天天不亮,他就将林寒用厚厚的旧棉袄裹好,背在身后,带上干粮和水,柴刀别在腰间,走进镇子后面那片覆盖着皑皑白雪、裸露着黑色岩石的苍茫山岭。他小心地避开可能有大型野兽出没的深谷,只在相对安全的向阳坡面、岩石缝隙间寻找那些耐寒的草药:叶片肥厚带紫纹的“冰霜草”,根茎漆黑如铁的“乌心藤”,开着惨白小花的“雪骨花”……
收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采满小半背篓,卖给每月来一次的药材贩子,换得几十个铜钱和一小袋粗盐、几斤最劣等的黑麦面。坏的时候,可能在山里转悠一天,只找到几株不值钱的杂草,还要提心吊胆地防备突然出现的野狼或失足滑下陡坡。
林忠肩头的伤时好时坏,阴雨天疼得钻心。但他从不在林寒面前哼一声,每次出门前,都会仔细检查襁褓是否捆扎结实,确保小少爷不会受冻。夜晚回到漏风的小屋,他总会先喂饱林寒,然后才就着一点咸菜,啃下冰冷的干粮。
林寒在缓慢地长大。虽然依旧瘦弱,但终究是活下来了。他很少哭闹,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破旧的屋顶,看着林忠忙碌的背影,看着从门缝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只有林忠知道,这个孩子有些“不同”。
有时,当林忠背着他在山间采药,经过某些特殊的地形(比如一个天然形成的石阵,或者一株形状奇特的古树下)时,林寒会突然变得有些“兴奋”,小手会无意识地挥舞,目光会紧紧盯着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咿呀”的声音。林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往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怀中的《寒渊录》骨片(他每次进山都贴身带着),却会隐隐发烫。
有时,在镇上看到某些人(比如那个总是醉醺醺、打骂妻儿的酒鬼,或者那个据说儿子死在煤窑、终日以泪洗面的寡妇)时,林寒会下意识地将小脸埋进林忠怀里,仿佛不愿多看。而林忠偶尔能感觉到,那一刻,小少爷眉心的皮肤,似乎会微微发热。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林寒大约三个月大时。那天林忠采药归来较早,背着林寒走在镇子的主街上。夕阳西下,将整个小镇染上一层昏黄,却驱不散那笼罩全镇的灰色气运。
就在这时,镇子东头传来喧哗和马蹄声。一支小小的商队进了镇,三辆驮马拉着的货车,几个风尘仆仆的护卫,为首的是个穿着体面绸缎袍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商人。这是每月来收药材和皮毛的“大主顾”之一,姓胡。
胡商人的到来,让死气沉沉的镇子稍微有了点活气。铁匠铺的老板探出头,肉铺的掌柜擦了擦油手,酒馆里的人也多了起来。胡商人显然见惯了这场面,笑眯眯地和相熟的人打着招呼,眼神精明地扫过街面,评估着这次的收获。
当胡商人的目光偶然扫过街边背着背篓、抱着孩子的林忠时,林忠明显感觉到,怀中的林寒,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
而林忠自己,也在那一刻,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看到”胡商人头顶上方那灰蒙蒙的气运雾气中,似乎比其他镇民多了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黄白色”细线,但那条细线正在迅速被周围的灰色侵蚀、同化。
紧接着,他贴着胸口藏的《寒渊录》骨片,猛地灼热了一瞬!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胡商人显然没注意到街角这个不起眼的老药农和婴儿,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迎上来的老保正和几个镇里有点头脸的人吸引了过去,寒暄着走向了镇里唯一还算体面的酒馆。
林忠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林寒,婴儿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胡商人离去的方向,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眉心处,一点极其淡薄的银芒,一闪而逝。
“少爷……您看到了什么吗?”林忠压低声音,颤抖着问。
林寒自然无法回答。他只是转过头,将脸埋进林忠陈旧粗糙的衣襟里,仿佛有些疲惫。
那天晚上,林忠彻夜难眠。他摸着胸口依旧残留着些许温热的骨片位置,又看看身边熟睡的婴儿,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小少爷的“不同”,这片骨片的神异,都与那常人不可见的“气运”有关!而这黑石镇上空笼罩的灰色气运,或许不仅仅是一种贫瘠的象征,它更像是一种……压抑,一种封锁,一种将所有人命运都禁锢在贫苦线上的无形牢笼!
而小少爷,似乎能隐隐“感知”到这种东西,这片骨片,则会对此产生反应!
这发现让林忠既惊且忧。惊的是小少爷果然非凡,忧的是这种能力在这样一个贫瘠而复杂的环境里,是福是祸?若是被有心人察觉……
“必须更小心才行。”林忠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少爷,让他平安长大。这片灰色的天……总有一天,我们要走出去!”
窗外,黑石镇的夜,依旧被那层无形的灰色气运笼罩着,寂静而压抑。
镇中酒馆隐约传来胡商人和镇民们讨价还价的喧闹声,随后又渐渐平息。
这灰暗边镇的生活,如同镇外那条半冻的小溪,表面平静,冰下却藏着未知的潜流。化名韩寒的林家孤星,将在这片气运的泥沼中,开始他漫长而隐忍的童年。
灰云压镇锁运途,潜龙隐姓藏寒庐。
稚子不识天命厚,已见渊底星纹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