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梦里也会结冰。
林寒是被疼醒的。
左肩伤口像有一群火蚁在啃噬,剧痛顺着神经爬满半个身子。他睁开眼,眼前是岩洞顶部凹凸不平的灰黑色石壁,缝隙里长着几缕枯黄的苔藓。昨夜逃进这个岩洞时天已全黑,他几乎是用爬的。
外面天色熹微,晨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低头查看左肩——伤口被自己用扯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过,布条已被血浸透,干涸成暗褐色。解开布条,伤口暴露在晨光下:四道深可见骨的狼牙印,边缘皮肉翻卷,因为昨夜敷了金创药,此刻已不再流血,但红肿得厉害,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林寒咬紧牙关,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一点金创药粉,小心翼翼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处,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痛感。他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动作笨拙却仔细——右手绑左手肩,角度别扭,每绕一圈都要歇口气。
做完这些,他已满头冷汗。
腹中空空如也,从昨天中午吃过半块饼子到现在,粒米未进。他取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冰冷的山泉水。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住了饥饿感,但胃里更空了,像有个空洞在慢慢扩大。
该吃干粮了。
林寒从行囊里摸出那块仅剩的硬饼子,掰下一小块,含进嘴里。饼子在口中慢慢软化,麦麸的粗糙感摩擦着舌苔,没有任何味道,只有生存必需的淀粉在分解。
他慢慢嚼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岩洞地面上。
昨夜逃进来时太匆忙,没仔细看。此刻晨光渐亮,能看清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还有一些凌乱的爪印——是小型野兽的,可能是狐狸或獾,曾把这个岩洞当作临时巢穴。
破妄之眼半开状态下,这些爪印在他眼中呈现出不同的气运残留:有的淡白色,是几个月前留下的;有的灰扑扑,是最近几天的;还有一处爪印旁,竟然有一小团极淡的、正在缓慢消散的血红色气运——那是野兽受伤滴落的血,时间不超过三天。
林寒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团血红色气运消散的轨迹。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岩洞角落,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石头上,有一些更复杂的气运残留。
那不是野兽的。
是人的。
林寒动作顿住,饼子含在嘴里忘了咀嚼。他缓缓站起身,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角落,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覆盖着一层灰尘,但破妄之眼下,灰尘掩盖不住那些“痕迹”——那是三团不同颜色的气运残留,纠缠在一起,像褪色的颜料混在水里。
第一团,是淡金色的,温暖、平和中带着一丝书卷气。这团气运残留的时间最久,至少十年以上,残留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第二团,是灰白色的,平庸、麻木,带着市井小民的琐碎气息。这团残留大约三五年。
第三团……
林寒瞳孔骤缩。
第三团气运残留,是深红色的,暴戾、贪婪、凶残,像凝固的血。这团残留很新鲜,不超过三个月。而且,在这深红色气运的核心处,有一缕极其细微的、漆黑如墨的“死气”,正像毒藤一样缠绕着。
这缕死气,林寒认得。
太认得了。
昨天清晨,在岔路口的石堆旁,刘三头顶那团黑气,和这一模一样。
这是……刘三的气运残留?
怎么可能?!
刘三死在三十里外的石堆,他的气运残留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岩洞里?而且从时间判断,这残留是三个月前留下的——三个月前,刘三来过这里?
林寒盯着那团深红色气运残留,破妄之眼不自觉地催发到极致。
然后,他看见了更诡异的东西。
那团气运残留,不只是一个颜色光斑。在破妄之眼全力凝视下,它开始“展开”——像一幅被卷起的画轴缓缓铺开,显露出其中蕴含的、属于刘三生命最后三个月的“轨迹片段”。
林寒“看见”:
三个月前,刘三和两个跟班进入这个岩洞。他们带着酒肉,在这里喝酒赌钱,刘三赢了三两银子,哈哈大笑,深红色气运因此旺盛了一分。
两个月前,刘三独自一人来此,从岩洞某处石缝里挖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藏着二十两银子——那是他勒索来的赃款。他数钱时,气运中的贪婪赤红如火焰。
一个月前,刘三在此与人密会。对方是个蒙面人,头顶气运灰暗模糊,看不清细节。两人低声交谈,蒙面人交给刘三一个油纸包,刘三则递过去一袋银子。交易完成后,刘三气运中那缕黑气,就是那时种下的——油纸包里的东西,有毒。
最后一段轨迹片段,是十天前。
刘三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冲进岩洞,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喘息良久才缓过来。那时他气运中的黑气已经很明显,心口处的死相初现。他靠着石壁,低声咒骂:“妈的……那姓孙的杂碎……给的什么破药……”
然后他挣扎着爬起,在岩洞某处做了个标记——用匕首在石壁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孙”字。
轨迹片段到此中断。
林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额头冷汗涔涔。刚才那番“追溯”,消耗了他大量精神,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是头晕目眩。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踉跄着站起,走到刘三刻字的那面石壁前。破妄之眼下,石壁表面覆盖的灰尘中,确实有匕首划刻留下的、极其微弱的气运扰动痕迹。他伸手抹开灰尘——
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赫然在目。
刻痕不深,但很清晰。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刘三当时已经力竭。
“姓孙的……蒙面人……毒……”
林寒背靠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明白了。
刘三的死,不是简单的旧伤复发,也不是单纯的“蚀心散”毒发。背后有人——一个姓孙的蒙面人,用某种慢性毒药控制了刘三,让他替自己办事。而刘三到死都不知道,那毒药会要他的命,还以为是治伤的“药”。
三个月前下的毒,一个月前发作,昨天清晨……在自己言语刺激和杀意引导下,提前引爆了死劫。
所以,刘三到底是死于毒药,还是死于自己?
或者说,自己在那场追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一把刀。
一把被命运、被那个“孙姓蒙面人”、被刘三自身的贪婪与暴戾共同握在手中的刀。
“呵……呵呵……”
林寒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在空荡的岩洞里回荡。他抬手捂住脸,手指冰冷。
破妄之眼带来的,不止是“看见”气运的能力。
还有“看见”之后,那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他能看见死者的生命轨迹残留,能看见死亡背后的层层因果,能看见每个人都是命运蛛网上的飞虫,挣扎、纠缠、互相啃噬。
而他自己呢?
是飞虫,还是……织网的蜘蛛?
“呕——!”
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林寒猛地弯腰,对着地面干呕起来。这次比昨天清晨更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和鼻腔。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冷汗滴落地面,在灰尘中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不是悲伤。
不是恐惧。
是厌恶。
对这个世界冰冷真相的厌恶,对命运操弄的厌恶,对杀戮本身的厌恶,以及……对自己这双“眼睛”的、最深切的厌恶。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能力?
为什么偏偏是他?
如果看不见,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或是快意恩仇,或是愧疚难安,至少简单明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见死者生前的轨迹,看见死亡背后的阴谋,看见自己不过是命运棋盘上一枚被摆弄的棋子!
“啊——!!”
他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像受伤的幼兽。声音在岩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无数片。
然后,他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岩洞里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岩缝渗水偶尔滴落的“嗒、嗒”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林寒缓缓睁开眼。
他撑起身子,背靠石壁,仰头望着岩洞顶部。晨光已经完全照亮洞口,但照不进他眼底。那双眼睛此刻空茫一片,像两口枯井。
他想起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张老汉头顶的死气,那种想说说不出的焦灼。
想起五岁采药,看见悬崖裂缝中的金纹草气运,指引爷爷采到灵草改善生计时的欣喜。
想起八岁遇狼,寒意被动爆发惊退狼群后,对自身秘密的困惑。
想起昨天清晨,在刘三尸体旁,第一次“看见”生命痕迹消散时的恐惧。
而今天,他“看见”了更多。
看见死亡背后的阴谋,看见命运操弄的痕迹,看见自己在这盘棋中的可悲位置。
“这双眼睛……”林寒抬起右手,覆在自己双眼上,“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没有人回答。
只有岩洞深处,风声呜咽。
他放下手,撑着石壁缓缓站起。左肩伤口因动作牵动传来剧痛,但他面无表情。走到洞口,晨风扑面,带着山林的清冽气息。
他看向北方。
那道淡青色的玄霜谷气运光柱,在晨光中依然清晰。
“爷爷说,去玄霜谷,找观星老人。”
“赵先生说,命虽天定,运却可争。”
“《寒渊录》说,孤星既已承天刑,敢向苍茫问死生。”
林寒低声念着这些句子,像在念某种咒语。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岩洞内。
从行囊里取出最后半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怀里,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吃完后,他走到那面刻着“孙”字的石壁前,伸手抚过刻痕。
“刘三,你不过也是个可怜虫。”
“那个姓孙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而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我要活下去。活着走到玄霜谷,活着变强,活着弄清楚这一切——林家灭门的真相,天机阁的阴谋,我这一身血脉的来历,还有这双该死的眼睛到底意味着什么。”
“至于厌恶……”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洞口。
“厌恶就厌恶吧。吐完了,还得上路。”
走出岩洞,晨光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片刻,然后辨明方向,继续向北。
脚步踩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很稳。
破妄之眼半开,观察着前方的气运流动。这一次,他刻意不去“深看”,不去追溯那些残留的轨迹,只观察最表面的颜色和流向。
有些能力,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担。
他现在需要的是赶路,是活下去,是走到玄霜谷。
而不是被那些死亡的阴影,拖垮在途中。
山路蜿蜒,少年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岩洞里,那个“孙”字刻痕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而更远处,三十里外的石堆中,刘三的尸体正在被早起的乌鸦啄食。
这一切,林寒都看不见了。
他只能向前。
只能向北。
只能活着。
哪怕双手染血,哪怕双眼看尽死亡。
也要在这条通往寒渊的路上,走出自己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