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晓角,荒径独行。
离了黑石镇三十里,官道已到尽头。前方是两条岔路:一条向东北,是宽阔的商道,车辙深深,但要多绕三百里;一条正北,是进山的小径,宽仅容一人,两旁枯草高过人头。
林寒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晨雾还未散尽,枯草上结满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取出皮质地图,在晨光中展开。破妄之眼下,那条红线在正北的小径上延伸,蜿蜒没入远山。
“走山路。”他低声自语,将地图收起。
正要迈步,忽然动作一顿。
破妄之眼半开状态下,他看见正北小径入口处的地面上,有几处异常的气运残留——不是行人经过的淡白色轨迹,而是赤红色、带着暴躁与贪婪气息的印记,而且很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
有人在这里等过。
而且,不止一人。
林寒目光一凝,身体微微绷紧。他缓缓转身,看向来时的官道——雾气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从拐弯处走出,越来越清晰。
五个,不,六个人。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裹着件油腻的羊皮袄,左脸颊一道新鲜的血痂在晨光下格外刺眼。正是刘三。
他身后跟着五个跟班,个个手持棍棒柴刀,脸上带着熬夜追人的疲惫与烦躁。六人头顶的气运光晕在破妄之眼下清晰可见:刘三的深红色凶戾气运中,那缕黑气已浓得化不开,死劫就在眼前;五个跟班头顶则是一片灰暗,气运低迷,其中两人气运中还有细微裂痕——那是心神不宁、内息紊乱的征兆。
“果然走这条路。”刘三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小杂种,你以为绕个路老子就追不上了?黑石镇向北就这两条道,老子分两拨人,一边守一条,总能逮住你!”
他一边说,一边提着厚背砍刀缓步逼近,五个跟班散开成半圆,堵死了所有退路。
林寒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前冲。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刘三,破妄之眼全力运转,观察着六人气运的每一丝流动。
“刘三,”他开口,声音在晨雾中清冷如冰,“你心口的绞痛,昨夜子时是不是又发作了?这次持续了多久?三十息?五十息?”
刘三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变。
“你左肩的旧伤,这几日应该酸麻得抬不起来了吧?”林寒继续道,目光扫过刘三不自觉微微颤抖的左臂,“三年前那一刀砍断了你肩胛筋络,郎中说最多撑五年。现在,是第四年。”
五个跟班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疑之色。刘三的旧疾他们略知一二,但这孩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连发作时辰都说得准?
刘三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黑,握着砍刀的手青筋暴起:“装神弄鬼!老子今日就剁了你,看你还怎么胡扯!”
但他没有立刻冲上来。
因为林寒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五个跟班。
“王五,”他看向最左侧那个矮壮汉子,“你昨夜赌钱,输了三两银子,那是你攒了半年准备给老娘抓药的钱。现在你怀里还有最后五十文,是留着今日午饭的,对吗?”
矮壮汉子王五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确实有个小钱袋,装着最后的五十文。
“李瘸子,”林寒目光转向中间一个跛脚的中年人,“你右腿的伤不是天生的,是五年前偷张寡妇家的鸡,被她儿子用砖头砸的。这事全镇只有三个人知道:你,张寡妇儿子,还有张寡妇——但她去年冬天已经病死了。”
李瘸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赵四,”林寒看向最右侧那个眼神飘忽的瘦子,“你老婆昨天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但你因为要跟刘三出来追我,连产房都没进。现在你心里是不是在骂:追个孩子能分几个钱?不如回去抱儿子?”
赵四手一松,棍棒“哐当”掉在地上。
晨雾中一片死寂。
五个跟班全都僵在原地,看林寒的眼神像在看怪物。这些秘密,有的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有的昨晚刚发生,这十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
刘三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今日就算杀了林寒,这些手下心里也得埋下根刺。一个能看穿所有人秘密的“怪物”,谁不害怕?
“都别听他胡说!”刘三强行压下心中的寒意,怒吼道,“这小子就是会耍嘴皮子!一起上,剁了他分钱!他爷爷采药十年,包袱里肯定有好东西!”
提到“钱”和“好东西”,五个跟班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光。恐惧虽在,但贪婪更甚。
林寒看着他们头顶气运的变化——灰暗中重新泛起赤红,贪婪压过了惊疑。他知道,光靠言语镇不住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背靠岔路口的界碑。左手悄悄摸向腰间,握住了采药铲的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动,感受着体内那股沉寂的寒意——它还在,像冰封的河,但昨夜破庙里那种生死关头的爆发,证明它是可以被引动的。
怎么引?
愤怒?恐惧?还是……杀意?
“小子,”刘三提着砍刀一步步逼近,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把你包袱扔过来,还有你怀里那本书,那块玉。老子心情好,说不定留你条全尸。”
距离三丈。
林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冰面上的裂痕:“刘三,你知道你为什么心口会痛吗?”
刘三脚步一顿。
“因为三年前砍伤你的那个山匪,刀上淬了毒。”林寒一字一句道,“不是剧毒,是慢性的‘蚀心散’,中毒者起初毫无感觉,三年后心脉逐渐枯萎,每逢子时绞痛。郎中查不出来,只当是旧伤复发。”
刘三瞳孔骤缩。
“你还有,”林寒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某天夜里你会痛醒,然后发现心口像被掏空了,接着七窍流血,死得像个破口袋。”
“你放屁!”刘三嘶吼,但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信不信由你。”林寒目光扫向五个跟班,“你们也要小心。刘三死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仇家……会不会找到你们头上?”
五个跟班脸色齐齐一变。
刘三在黑石镇作恶多年,仇家可不少。若他真如林寒所说三个月后暴毙,那些被压制的仇家肯定会反扑。到时候,他们这些帮凶……
气氛微妙地变了。
刘三察觉到了手下的迟疑,心中暴怒与恐惧交织,终于彻底失去理智:“都给老子上!杀了这小杂种!”
他率先冲来,砍刀抡圆了劈下,刀风呼啸!
几乎是同时,五个跟班也动了,棍棒柴刀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林寒所有闪避空间!
六人合击,一个十岁孩子,绝无生路!
但林寒等的就是这一刻。
破妄之眼催发到极致,视野里一切变慢,只剩下气运线条的流动轨迹。他看见刘三刀锋上缠绕的深红凶气,看见五个跟班攻击轨迹中细微的破绽缝隙,看见自己头顶那混沌灰暗中,一缕冰蓝色光芒正从眉心星痕处炸开——
体内那股沉寂的寒意,在生死一线的刺激下,轰然苏醒!
不是昨夜那种被动爆发,而是这一次,他主动“呼唤”了它!
用愤怒?用恐惧?不——用最冰冷的杀意!
“来!”
林寒在心中低吼,不退反进,身体如狸猫般矮身前冲,不是冲向刘三,而是冲向最左侧的王五!因为破妄之眼下,王五的攻击轨迹有一处明显的迟滞——他左膝有旧伤,全力踏地时会痛!
“噗!”
采药铲的锋刃精准地刺入王五左膝旁的泥土,不是伤人,而是撬动!一块拳头大的石块被铲尖撬飞,直射刘三面门!
刘三下意识挥刀格挡。
就这一瞬的迟滞,林寒已从王五和李瘸子之间的缝隙滑过——两人攻击恰好在此处交错,留下一个仅容孩童通过的间隙!
“追!”刘三暴怒,转身就追。
但他刚迈出一步,心口骤然传来剧痛!
那种熟悉的、像有无数冰针攒刺的绞痛,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林寒已冲出包围圈三丈外,正朝着正北的山路狂奔!
“妈的……给老子追!”刘三强忍剧痛,嘶声下令。
五个跟班咬牙追上。
山路崎岖,枯草过人。林寒十岁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但背后六个成年壮汉的追击更紧。破妄之眼半开,他能“看见”身后六人气运的流动:刘三头顶的黑气正随着奔跑剧烈翻涌,死劫在加速逼近;五个跟班气喘吁吁,气运中的灰暗愈浓——他们开始怀疑,为了点钱追一个“怪物”,值不值得?
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石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半人高。林寒毫不犹豫冲入石堆,身形在石块间灵活穿梭。
“分头包抄!”刘三吼道,“他从石堆那边出去只有一条路,堵死他!”
李瘸子和赵四从左侧绕,王五和另外两人从右侧包,刘三自己从中路直追。
石堆不大,方圆不过十几丈。林寒躲在一块巨石后,剧烈喘息。体内寒意正在消退,眉心星痕的灼热感也渐渐平复——刚才那一下主动呼唤,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精神。现在的他,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
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真的死了。
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清醒。破妄之眼扫视四周,看见左右两侧包抄的气运光晕正在快速接近,刘三的中路也仅剩三丈。
绝境?
不。
他看见刘三头顶那团黑气,此刻已浓郁到几乎要滴出来。而且,黑气的根源——心口处,正有一缕细微的灰白色气运在剥离,那是“生机”开始消散的征兆!
就是现在!
林寒深吸一口气,从巨石后站起身,朝着刘三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句话:
“刘三!你看你脚下!”
刘三下意识低头。
脚下是乱石,没什么异常。
但就在他低头这一瞬,心口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绞痛,骤然如火山爆发!
“呃——!”
他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砍刀脱手,双手死死捂住心口。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嘴唇乌黑,眼珠凸出。一股黑血从嘴角溢出,他踉跄两步,想伸手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轰然倒地。
倒地前最后一瞬,他看见林寒站在三丈外,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破妄之眼下,林寒看见刘三头顶那团深红色气运彻底崩散,被浓稠的黑气吞噬。生命的光,熄灭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五个刚刚包抄过来的跟班,全都僵在原地,呆呆看着刘三抽搐两下后不再动弹的尸体。又抬头看向林寒,眼中的恐惧终于冲破了贪婪的防线。
这孩子在石堆后躲了不到十息。
然后喊了一句话。
然后刘三就……死了?
“妖……妖怪……”
不知谁颤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五人如见鬼魅,扔下武器,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头也不回,仿佛慢一步就会步刘三后尘。
转眼间,石堆旁只剩下林寒,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晨风吹过,卷起枯草上的霜屑。
林寒缓缓走过去,在刘三尸体旁停下。破妄之眼下,那具尸体正迅速失去“生命痕迹”,气运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团正在淡去的、混杂着暴戾与恐惧的情绪残留。
他蹲下身,从刘三怀中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掂了掂,约莫七八两碎银。又从他腰间解下一柄匕首,鞘是牛皮的,刃口锋利,寒光凛凛。最后,他看见刘三左手紧握着一个东西——是那枚假玉坠,已经被捏得粉碎,碎片嵌进掌心肉里。
林寒沉默片刻,将钱袋和匕首收起。然后抓住刘三的脚踝,将尸体拖到石堆深处一处隐蔽的石缝里,又抱来枯草和碎石,草草掩盖。
没有埋。
因为这荒山野岭,不出两日,野兽就会来处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背起行囊,重新拿起采药铲。最后看了一眼石缝——枯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走出石堆,踏上正北的山路。
脚步踩在霜化的泥土上,发出“沙沙”轻响。眉心处,星痕微微发热,像是在铭记什么。体内那股寒意彻底沉寂下去,但经脉中残留的刺痛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不是幻觉。
绝脉,真的可以被冲开。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代价巨大,但……有希望。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山路尽头。破妄之眼半开,视野尽头,那道淡青色的玄霜谷气运光柱,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三万里路。
这才,刚刚开始。
晨风中,一句低语随风飘散:
“命如草芥,我自向寒渊。”
山路蜿蜒,少年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晨雾笼罩的群山。
身后石堆里,枯草覆盖下的尸体,正在慢慢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