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的那句“保不齐就磕着碰着”,不是随口说说的威胁。
这话像一颗淬了毒的钉子,钉在了林忠心头。接下来的两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仔细聆听院外的动静。白天,他不再带韩寒(林寒)去镇上卖药,连进山采药都刻意绕开常走的路径,专挑更偏僻难行、但相对隐蔽的山沟野径。
然而,黑石镇就这么大,刘三这种人,真想找你麻烦,躲是躲不掉的。
第三天,正午刚过,天色却阴沉得如同傍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林忠心里本就揣着那“三日血光”的预警,眼皮从早上开始就跳个不停。他本打算今日就在家整理前几日采回、尚未处理的草药,绝不出门。
偏偏灶间的盐罐见了底。
人不能不吃盐,尤其是常年从事体力劳作、饮食寡淡的他们。林忠看着那空罐子,又看看安静坐在窗边、用小木棍在浮土上画着看不懂的星点图案的韩寒,咬了咬牙。
“寒儿,爷爷去趟街口杂货铺,买点粗盐就回。你乖乖在家,谁来也别开门,记住了?”林忠仔细叮嘱,将唯一那把豁口柴刀放在韩寒伸手可及的炕沿下。
韩寒抬起头,看着林忠。他能“看见”,爷爷头顶那原本就灰暗、夹杂着劳损病气的气运,此刻正被几缕来自不同方向的、细密的灰黑色“焦虑线”和“危机线”缠绕着,不断扰动。而其中一条最粗壮、颜色最深的灰黑线,赫然指向镇子的方向——刘三日常活动的区域。
危险!韩寒的小手猛地攥紧了木棍,他想摇头,想阻止爷爷出门。但他也知道,没有盐是不行的。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爷爷的胸口(小心)。
“爷爷晓得,快去快回。”林忠读懂了孩子的手势,心头一暖,又添了几分沉重。他摸了摸韩寒的头,紧了紧身上破旧的棉袄,拿起一个装钱的小布袋(里面只有几十个铜板),又检查了一遍门栓,这才推门匆匆离去。
杂货铺在镇子主街靠近东头的位置,离他们家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林忠低着头,脚步匆匆,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一路上,他感觉似乎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但回头望去,又只看到行色匆匆或麻木呆滞的镇民。
一切似乎很顺利。他在杂货铺迅速称了半斤最便宜的粗盐,付了钱,将盐罐小心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然而,就在他踏出杂货铺那低矮门楣的瞬间,斜刺里突然横过一个身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身上!
“哎哟!”林忠年纪大,又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盐罐差点脱手,幸好他死死抱住。撞他的人却纹丝不动,反而发出一阵粗嘎的怪笑。
林忠心头一沉,抬头看去。果然是刘三!他带着两个平日里跟着他厮混的泼皮,正挡在铺子门口,抱着胳膊,一脸戏谑地看着他。刘三今天换了件稍厚实的羊皮坎肩,敞着怀,露出腰间那把无鞘砍刀,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浮肿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恶意。
“韩老头,走路不长眼啊?撞着三爷了,怎么说?”刘三歪着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忠脸上。
林忠知道这是故意找茬,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恐惧,低头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三爷,是老朽眼拙,没看清路,冲撞了三爷,您大人大量……”
“眼拙?”刘三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林忠,伸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林忠瘦削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我看你不是眼拙,是心里有鬼吧?见了三爷躲着走?怎么,做亏心事了?”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周围已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却无人敢上前。杂货铺的老板在里面探头看了一眼,迅速缩了回去,关紧了铺门。
林忠老脸涨红,身体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作。他知道,一旦动手,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继续低声下气:“三爷说笑了,老朽哪敢……”
“不敢?”刘三收回手,眼神陡然转厉,“我看你敢得很!你那小孙子呢?那天用那种眼神看三爷,回去没教教他规矩?今天怎么没带出来?藏家里了?”
果然!还是冲着寒儿来的!林忠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道:“孩子小,不懂事,那天是被三爷的威仪吓着了,已经教训过了,以后再不敢了。今日天冷,就没带他出来。”
“吓着了?”刘三嗤笑一声,眼神却愈发阴冷,“三爷我怎么觉得,他那眼神,不像害怕,倒像是……把三爷我给看透了呢?嗯?”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恶意:“韩老头,你给我说实话,你那孙子……是不是有点什么……‘古怪’?嗯?我可听说,张老汉死之前,你家那小崽子,就有点不对劲?”
林忠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刘三怎么会知道张老汉的事?!是了,那天在空场上,自己塞钱给张罗后事的人时,寒儿就在身边,或许被哪个多嘴的长舌妇看见,传了出去?还是刘三这地头蛇,本来就对镇上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
“没……没有的事!”林忠声音发紧,矢口否认,“孩子就是普通孩子,三爷别听人瞎说……”
“瞎说?”刘三猛地提高了音量,一把揪住林忠的衣领,将他瘦小的身体几乎提离了地面,“老子看就是你祖孙俩有鬼!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
另外两个泼皮也围了上来,摩拳擦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林忠呼吸困难,怀里的盐罐硌得生疼,但他更疼的是心。他知道,今天这事难以善了了。他拼尽力气挣扎:“放开……三爷……光天化日……你不能……”
“不能?在这黑石镇,三爷我说能,就能!”刘三恶狠狠地说着,扬起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作势就要朝林忠脸上掴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爷爷!”
一个带着稚嫩颤音、却无比清晰的呼喊,如同利刃,骤然划破了沉闷压抑的空气!
所有人,包括刘三,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街道拐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是韩寒!他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衣,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紧紧攥着小拳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三揪住林忠的那只手,胸膛剧烈起伏。
“寒儿!你怎么来了!快回去!”林忠看到韩寒,魂都快吓飞了,失声惊呼。
刘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兴奋和残忍的笑容。他松开林忠的衣领,像丢破布一样将他往后一搡,注意力完全转向了韩寒。
“嘿!小兔崽子,自己送上门来了?”刘三搓着手,大步朝韩寒走去,“正好,让三爷好好看看,你这双‘瘆人’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古怪!”
“别动我孙子!”林忠被搡得踉跄后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杂货铺粗糙的石墙上,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旧伤复发了!但他此刻顾不得疼痛,眼看刘三逼近韩寒,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嘶吼着,如同护崽的老兽,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干瘦的身体,挡在了韩寒和刘三之间!
“老东西,找死!”刘三没想到林忠还敢阻拦,眼中凶光一闪,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林忠的肚腹之间!
“呃啊!”林忠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又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黑石板路上。他蜷缩成一团,脸色瞬间变得蜡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爷爷——!”韩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小小的身体如同炮弹般冲了过去,扑倒在林忠身边。他伸出颤抖的小手,想去碰触爷爷,却又不敢,只能无助地看着爷爷痛苦扭曲的面容,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他能“看见”!爷爷头顶那本就灰暗的气运,此刻如同被狂风暴雨肆虐的烛火,剧烈地摇曳、黯淡下去!代表“重伤”和“剧痛”的深黑色气团,正迅速在爷爷胸腹间蔓延、扩散!而刘三头顶那赤红色的凶煞之气,因为这一脚踢实,愈发汹涌澎湃,那三点暗红血斑,闪烁得近乎疯狂!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淹没了韩寒所有的恐惧和悲伤!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模糊的漆黑眼睛,死死地、毫无遮拦地瞪向刘三!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闪躲,不再有掩饰。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恨意!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极致的情绪触动了,眉心深处那沉寂的星痕,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
刘三被韩寒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恨意的目光瞪得心头莫名一寒,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这个横行霸道的恶棍都有些发毛。但随即,他便恼羞成怒,恶向胆边生:“小杂种,还敢瞪我?!”他抬起脚,竟然朝着趴在地上的韩寒也要踹去!
“住手!”就在这时,一声苍老的、带着怒意的呵斥响起。是老保正!他被这里的动静惊动,带着两个镇上的青壮匆匆赶来。老保正虽然平时不愿招惹刘三,但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殴打老人孩子,事情闹得太大,他也不得不出面了。
刘三的脚停在半空,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老保正和他身后的人,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眼神复杂的镇民,知道今天这“乐子”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悻悻地收回脚,朝着地上蜷缩的林忠啐了一口唾沫。
“算你们走运!”刘三阴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祖孙俩,尤其是在韩寒那双依旧死死瞪着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老东西,小杂种,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带着两个泼皮,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扬长而去。
老保正叹了口气,让人帮忙将已经疼得几乎昏厥的林忠抬起来,送回家去。韩寒一言不发,紧紧跟在旁边,小手始终拽着林忠一片衣角,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回到家,将林忠安置在炕上,老保正看了看林忠的状况,又看看沉默得吓人的韩寒,摇了摇头,留下几句“好好养伤”、“尽量别招惹刘三”之类苍白无力的话,便离开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林忠已经疼得神志模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韩寒打来冰冷的井水,用破布浸湿,笨拙地敷在林忠滚烫的额头上。他坐在炕沿,看着爷爷痛苦的面容,听着爷爷无意识的呻吟,小手紧紧攥着林忠粗糙的大手,眼泪无声地流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彻底黑透。外面开始下起了冰冷的雨夹雪,打在屋顶的茅草和窗棂上,发出细密而凄凉的声音。
林忠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陷入了昏睡,但眉头依旧紧锁。
韩寒却毫无睡意。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从心底最深处滋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起初,他以为是惊吓、悲伤和屋里没有生火导致的。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
那寒冷,不是来自外界。
是来自体内!
仿佛有一把冰冷的、布满细密尖刺的刷子,从他的骨髓深处、从每条经脉的缝隙里,缓缓地、残酷地刮过!又像是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同时刺入他的五脏六腑,在血肉深处疯狂地搅动!
“呃……”韩寒闷哼一声,小小的身体骤然蜷缩起来,从炕沿滚落到冰冷的地面上。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青白,嘴唇瞬间变得乌紫。
冷!刺骨的冷!痛!钻心的痛!
这就是“寒症”?这就是爷爷和那灰袍道人所说的,“金寒水冷”命格与“天生绝脉”带来的折磨?
不,比那更可怕!仿佛他身体内部,封印着一片亘古不化的冰原,此刻,这片冰原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愤怒、仇恨、无助)和外界的阴寒天气(雨夹雪),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那被囚禁了五年的、属于“天刑星”余韵和先天命格缺陷的极致寒意,如同脱困的凶兽,开始疯狂地反噬他的肉身!
他能“内视”到自己体内那片冰封的荒原正在“苏醒”,那些堵塞经脉的“寒金”物质,正散发出比平时强烈千百倍的冰冷锋芒,切割、冻结着所接触到的一切!丹田处那死寂的冰坨,也在微微震动,散发出更深的寒意。
眉心星痕滚烫得如同烙铁,似乎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却又像是火上浇油。胸前的玉坠传来一阵阵温润的暖意,试图抵挡那彻骨的寒流,但在这爆发的寒症面前,那点暖意杯水车薪。
痛苦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幼小的意志。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疼痛而不断痉挛,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挣扎。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正在凝结,听到骨骼被冻得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窗外,雨雪敲打。屋内,一老一少,一个重伤昏睡,一个在冰冷的地面上承受着源自血脉和命运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酷刑。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寒冷彻底吞噬的刹那,韩寒模糊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漆黑天幕上,那颗旁人不可见的、裂纹密布的天刑星,正冷冷地投下晦暗的星辉。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原上最后一点火星,倔强地在他心底闪烁:
这痛……这冷……这命……
凭什么?!
三十载河东,三十载河西,且待……我……
念头未竟,黑暗彻底降临。
只有那蜷缩在冰冷地面的小小身影,和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温润光华的星纹玉坠,在无边寒夜中,无声地对抗着命运降下的、第一场真正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