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遇旧人

剃度后的日子,比林晚想象中还要平静。

她换上一身灰布僧袍,跟着寺里的师兄弟们一起,每日清晨敲钟诵经,白日里洒扫庭院、打理菜园,傍晚时分听了尘方丈讲经说法,夜里伴着青灯古佛抄写经文。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系统逼逼赖赖,更没有什么主角团的光环笼罩,日子过得像山涧的溪水,缓缓流淌,清浅又安宁。

她的法号是了尘,方丈说,愿她了却尘缘,心无挂碍。林晚觉得这名字极好,她也确实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静心寺不大,香火不算旺盛,平日里来的香客多是附近的村民,求个平安顺遂。林晚跟着师兄弟们一起接待香客,添茶倒水,听着他们念叨家长里短的琐事,竟也觉得饶有趣味。

这天,山下的张屠户带着女儿张翠儿上山还愿,提着满满一篮子的瓜果蔬菜,一进山门就嚷嚷着要见那位“救命恩人”。

林晚正在菜园里摘菜,听到小和尚来报,心里咯噔一下。她如今已是光头僧袍的模样,张翠儿未必能认出她,可她还是有些心虚,毕竟当初在青石镇,她还是个穿着华服、叉着腰骂街的“女侠”。

没等她躲起来,张屠户就带着张翠儿找了过来。

张翠儿一眼就看到了菜园里的林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姑娘!是你!”

林晚:“……”

得,还是认出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菜篮子,对着张屠户父女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施主认错人了,贫僧法号了尘。”

张翠儿却笃定地摇着头:“不会错的!你的眼神,你的声音,我都记得!”

张屠户也连忙上前,对着林晚作揖道谢:“多谢大师救命之恩!那日若不是大师出手,小女恐怕就被黑风寨的人掳走了!这些日子,我和翠儿一直惦记着您,没想到您竟在此地出了家!”

周围的师兄弟们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林晚有些无奈,只能领着父女俩去了客堂奉茶。

落座后,张翠儿看着林晚的光头,眼圈微红:“大师,您……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何会选择出家?”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微微一笑:“世间纷扰,不如青灯古佛来得清净。出家,于我而言,是最好的归宿。”

张屠户父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感激的话,还说黑风寨自从寨主被废了膝盖后,群龙无首,已经散伙了,青石镇的百姓们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林晚听着,心里也松了口气。

送走张屠户父女后,了尘方丈找到了她。

两人坐在菩提树下,方丈看着她,缓缓开口:“了尘,你可知,尘缘二字,并非剃去头发就能了断的?”

林晚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方丈又道:“你虽身在佛门,心却未必真正放下。老衲观你近日抄写经文时,笔触间仍有郁结之气。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惦记着什么?”

林晚抬起头,看着方丈慈祥的面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确实没有完全放下。

夜里做梦,她还是会梦到青云宗的亭台楼阁,梦到墨渊那张冷冰冰的脸,梦到系统在她脑子里尖叫着让她完成任务。那些东西,就像刻在她骨子里的烙印,怎么也抹不掉。

“师父,”林晚的声音有些沙哑,“弟子……弟子害怕。怕那些人找到这里,怕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宿命。”

了尘方丈微微一笑,抬手捻了捻佛珠:“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空相。他们若真的找来,便是你的劫数,躲是躲不掉的。但若你心不动,风又奈何?你若不伤,岁月无恙。”

方丈的话,像一道清泉,缓缓流入林晚的心田。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的那些惶恐和不安,似乎消散了些许。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

林晚渐渐习惯了光头的模样,习惯了素色僧袍,习惯了每日的晨钟暮鼓。她开始真正静下心来,跟着方丈研读佛经,学着参禅悟道。她发现,那些晦涩的经文里,藏着无穷的智慧,能让她烦躁的心,渐渐沉淀下来。

这天清晨,林晚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准备去钟楼敲钟。

刚走到后院,就听到山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还夹杂着熟悉的脚步声。

林晚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个脚步声……

她太熟悉了。

是墨渊!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林晚的心跳得飞快,下意识地就想躲起来。可她转念一想,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方丈说的对,这是她的劫数,躲不掉的。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挺直脊背,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山门处,墨渊正站在那里,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与这清净的寺庙格格不入。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青云宗的弟子。

寺里的小和尚们都被这阵仗吓住了,一个个躲在门后,探头探脑地看着。

墨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林晚的身上。

当看到她光头僧袍的模样时,墨渊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骄纵跋扈、爱臭美的林晚,竟然会剃光头发,穿上僧袍,变成这副模样。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墨渊的目光,从她的光头,缓缓移到她身上的灰布僧袍,再到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眼前的这个尼姑,和他记忆里的林晚,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林晚,总是穿着华丽的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说话尖酸刻薄,眼神里满是嫉妒和骄纵。

而眼前的这个尼姑,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平和,眼神清澈,浑身散发着一股宁静的气息。

墨渊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

“大师兄,这……这是林晚师妹吗?”一个弟子忍不住小声问道。

墨渊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林晚,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林晚?”

林晚双手合十,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阿弥陀佛,施主认错人了。贫僧法号了尘,乃静心寺弟子。”

墨渊的眉头紧紧皱起,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少装蒜!我不会认错的!你的眼神,你的声音,明明就是林晚!”

林晚依旧平静:“施主,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众多,声音相近者亦不在少数。贫僧确实不是你要找的林晚。”

“你!”墨渊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火气。

他找了她这么久,从那个农家小院,追到青石镇,又从青石镇一路打听,才找到这座静心寺。他以为,找到她之后,就能把她带回宗门,就能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选择出家!

“林晚,你跟我回去!”墨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宗主还在宗门等你,你私自离宗这么久,该回去领罚了!”

林晚摇了摇头:“施主,贫僧已皈依佛门,尘缘已了,世间再无林晚,只有静心寺了尘。青云宗,于贫僧而言,已是过往云烟。”

“过往云烟?”墨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林晚,你别以为剃了头发,穿上僧袍,就能一了百了!你是青云宗宗主的侄女,这是你这辈子都甩不掉的身份!”

林晚抬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施主,身份不过是虚名,皮囊亦为臭皮囊。贫僧所求,不过是内心的安宁。还望施主不要强人所难,速速离去,莫要扰了佛门清净。”

就在这时,了尘方丈缓缓走了过来,对着墨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老衲乃静心寺方丈。了尘既已皈依我佛,便是我静心寺之人。佛门清净地,不涉俗世纷争。还望施主见谅。”

墨渊看着方丈,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方丈是得道高僧,若是硬闯,定会落人口实。

可他看着林晚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晚,一字一句地说:“林晚,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等,等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寺内走去。

她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留恋。

墨渊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心里的那股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把她带回宗门领罚?

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再看她一眼?

林晚回到禅房,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布满了冷汗。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顶,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墨渊,我已经不是林晚了。

从今往后,我是了尘。

一个只想在静心寺,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尼姑。

至于他说的等,林晚并不在意。

等多久,是他的事。

而她,只需要守着这座寺庙,守着这份安宁,就够了。

窗外的菩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晚走到书桌前,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抄写那本还未抄完的《金刚经》。

笔尖落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她轻声念着,眼神,越来越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