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重。
脑仁在一跳一跳地抽痛,仿佛有人拿电钻在太阳穴疯狂开孔。
林墨下意识想抬手按住额头,缓解这该死的宿醉感。
昨晚通宵改了第十二版PPT,甲方那个秃顶总监大概率还是不满意。
只要能动,还得爬起来继续改。
这就是顶级咨询顾问的命。
他调动胳膊的肌肉,发出指令。
没动静。
手臂沉得离谱,好似灌了铅。
不仅沉,位置也不对劲。
原本应该在身侧的手臂,此刻似乎正垫在下巴底下。
触感异常柔软。
不是那种高支数埃及棉床单的顺滑,而是一种……毛发?
还有热度。
林墨费力地撑开眼皮。
视野狭窄且模糊,光线昏暗,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灰调。
首先映入视线的,不是那个花了两万块买的人体工学椅,也不是满屏红字的显示器。
而是一片橘白相间的绒毛。
距离极近。
几乎贴在鼻尖上。
他愣住。
这是什么鬼东西?
试着抓握一下手掌。
视线中,那团橘白色的毛球随之张开,露出几根尖锐弯曲的倒钩,那是——指甲?
不,是爪子。
一只胖乎乎、肉墩墩的猫爪。
林墨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一定是加班加得神志不清了。
或者是猝死前的走马灯?
这梦境建模倒是精细。
每一根绒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连肉垫缝隙里的灰尘都做得如此逼真。
他试图翻身坐起,彻底醒醒神。
身体发出的反馈却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
原本熟悉的腰腹核心力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四肢着地的怪异平衡感。
脊椎的长度似乎拉长了一倍,尾椎骨位置传来一阵不受控制的酥麻。
啪。
一条毛茸茸的长条物体甩过来,精准地抽在他脸上。
有点疼。
林墨懵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躯干。
圆滚滚的肚子摊在绒布垫子上,随着呼吸起伏,层层叠叠的橘色软肉正在做着无规则运动。
这体脂率,绝对超过35%。
严重亚健康。
“喵?”
他张嘴想骂一句脏话,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娇软甜腻的叫声。
这分贝,这音色,简直令人发指。
林墨僵在原地。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
这不是梦。
触觉反馈太真实,痛觉太清晰。
哪怕是目前最顶尖的VR技术,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全感官模拟。
周围的信息流开始疯狂涌入大脑。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左侧三米外,一阵雷鸣般的轰响正在持续输出。
那是人类的鼾声。
频率不稳,伴有轻微的呼吸暂停症状,建议去做个睡眠监测。
右侧墙壁之外,隔壁房间有人在说梦话,内容含糊不清,似乎在骂老板。
更远处,窗外马路上轮胎摩擦地面的胎噪,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滋啦声,甚至下水道里老鼠爬行的细碎动静。
这些原本会被人类听觉系统自动过滤的背景白噪音,此刻全都被放大了数十倍,无差别地轰炸着他的耳膜。
吵死了。
耳朵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试图以此来隔绝噪音。
紧接着是嗅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直冲天灵盖。
廉价猫粮的腥气。
陈旧的灰尘味。
旁边那个男人散发出的汗臭味和脚气。
还有……就在自己身下,垫子里渗入的一股淡淡的、经久不散的猫尿味。
呕。
林墨干呕了一声,差点把胃酸吐出来。
这具身体的消化系统似乎正处于空腹状态,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绞痛。
必须确认现状。
作为前麦肯锡首席顾问,林墨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论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收集情报、分析数据、制定策略,永远是第一优先级。
哪怕变成了畜生也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惊恐和恶心。
目标:寻找反光物体。
确认自身形态。
昏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借着那点微光,他看到墙角立着一面全身镜。
距离:约四米。
障碍物:一只臭袜子,半箱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一地乱扔的数据线。
林墨气沉丹田,试图站立。
前肢用力。
后肢蹬地。
啪叽。
四条腿的信号传输似乎存在严重延迟,左前腿绊住了右前腿,整个身体像个失控的肉球,直接从猫窝里滚了出去。
脸着地。
痛感再次传来。
这具身体的协调性简直就是灾难级。
这只猫以前是瘫痪吗?
林墨咬牙切齿,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调整姿势,放弃了优雅行走的念头,改为匍匐前进。
肚皮贴着冰凉的地板,四肢胡乱划拉。
虽然姿势难看,效率极低,但好歹是在移动。
一米。
两米。
那只臭袜子散发出的生化武器级气味越来越浓。
林墨屏住呼吸,绕开它,指甲在地板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终于,他挪到了镜子前。
抬头。
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
镜子里,一只体型硕大的橘猫正趴在地上。
一身膘肉,毛色光亮但杂乱。
那张大饼脸上,此刻正挂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胡须还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我?
林墨抬起右爪。
镜子里的橘猫也抬起右爪。
他放下,它也放下。
他做个鬼脸。
镜子里的猫把五官挤成一团,看起来更丑了。
实锤了。
林墨,男,三十二岁,年薪百万,行业精英。
因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光荣猝死。
现在是……一只中华田园橘猫。
看这体型,这毛色,这油腻感。
哪怕在猫界,估计也是个死肥宅。
林墨颓然地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这算什么?
降维打击?
物种退化?
还是老天爷觉得他上辈子太卷了,这辈子让他当个废物?
“根据目前的生物学特征,初步判断为猫科动物。”
他在心里默默做着复盘。
“年龄不详,目测成年。健康状况堪忧,存在严重肥胖风险。生存技能……零。”
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这身肉比较抗揍?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辛辛苦苦考上的名校,熬夜拼出来的业绩,还没来得及享受的期权。
全没了。
现在他只要一开口,就是喵喵叫。
连句人话都说不出来。
以后怎么跟人谈判?怎么做PPT?怎么骂下属?
等等。
做个屁的PPT。
老子都成猫了,还要工作?
一个诡异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不用回邮件。
不用开会。
不用看甲方脸色。
只要吃,睡,拉。
这不就是他上辈子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吗?
虽然实现的方式有点极端。
林墨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
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战略顾问的基本素养:在不可抗力面前,迅速调整心态,寻找最优解。
目前的SWOT分析:
优势(Strengths):萌(存疑),不用工作,有人饲养。
劣势(Weaknesses):无法语言交流,行动不便,寿命短。
机会(Opportunities):通过卖萌获取高质量生存资源,观察人类行为获取情报。
威胁(Threats):被遗弃,被虐待,生病,以及……绝育。
想到最后一点,林墨下意识地夹紧了后腿。
这可是核心资产,必须保住。
就在这时,床那边传来了动静。
弹簧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个雷鸣般的鼾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那是皮肤与被子摩擦的动静。
那个叫郑叹的男人醒了。
林墨迅速翻身,蹲坐在地,摆出一副高冷的姿态。
不能让人类看出破绽。
一只猫,如果表现得太像人,下场通常是被送进实验室切片。
脚步声拖沓地靠近。
一个穿着大裤衩、头发乱成鸡窝的年轻男人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来。
郑叹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眼屎。
他睡眼惺忪地扫视了一圈房间,视线最终落在镜子前的橘猫身上。
“哟,奥利奥。”
郑叹挠了挠肚皮,声音沙哑。
“起这么早?在那照镜子呢?臭美。”
林墨冷冷地看着他。
这人类,毫无形象管理可言。
郑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伸手想摸林墨的头。
林墨下意识地后仰,避开了那只刚挠过肚皮的手。
嫌弃。
非常嫌弃。
郑叹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嘿,还挺傲娇。是不是饿了?”
他说着,转身走向猫窝旁边的食盆。
林墨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确实饿了。
这种饥饿感来得汹涌澎湃,简直能吞下一头牛。
这是猫科动物的高代谢率在作祟。
他盯着郑叹的背影,期待着一顿……稍微能入口的早餐。
最好是金枪鱼罐头,或者鸡胸肉。
郑叹拿起猫碗,晃了晃。
里面还有几颗干瘪的、褐色的猫粮颗粒。
那是昨天剩下的。
已经受潮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油耗味。
郑叹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哦,还有粮啊。那等会儿再加。”
说完,他把碗随手一扔。
哐当。
碗在地上转了两圈,那几颗猫粮蹦出来,滚到了灰尘里。
郑叹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我也得弄点吃的去,饿死了。”
门被推开。
又被随手带上。
但没关严。
锁舌没有扣进锁孔,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客厅明亮的灯光顺着那道缝隙切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带。
林墨盯着那道光,又看了看地上那几颗沾了灰的猫粮。
愤怒。
这简直是职场霸凌。
克扣员工福利,提供劣质工作餐,态度敷衍。
这个人类,不仅不靠谱,简直是渣男。
指望他养老,怕是得饿死。
林墨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
既然甲方不给力,那就只能自己去争取资源了。
首先,得搞清楚这个副本的地图全貌。
这是一套几居室?
还有没有其他室友?
冰箱在哪?
储备粮在哪?
最重要的是,逃生通道在哪?
林墨迈开步子,虽然还是有点同手同脚,但比刚才稳多了。
他走到门边,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窥探。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新闻播报声,还有油锅下菜的爆炒声。
香气。
是煎蛋和培根的香气。
林墨的瞳孔瞬间放大,口水疯狂分泌。
他伸出爪子,搭在门缝边缘。
指尖用力。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缝隙缓缓扩大。
第一步:越狱。
第二步:抢夺生存资料。
林墨深吸一口气,前爪踏出了这间昏暗的卧室,踏入了未知的客厅战场。
就在这时,一张巨大的、毛茸茸的狗脸突然出现在门缝外,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只哈士奇。
蓝色的眼睛里透着纯粹的睿智,舌头歪在一边,哈喇子正顺着嘴角往下滴。
它盯着林墨,歪了歪头。
“汪?”
林墨僵住。
情报有误。
这破房子里……还有敌对势力?
而且是这种智商欠费但破坏力极强的生物武器?
哈士奇兴奋地喘着粗气,大鼻子直接怼到了林墨脸上,温热湿润的鼻息喷了他一脸。
完了。
这开局难度,是不是调得太高了点?
林墨死死盯着这只巨大的狗头,后背的毛瞬间炸开,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这是本能的战斗姿态。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计算撤退路线。
哈士奇突然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猛地向前一凑——
“奥利奥!别欺负二哈!”
客厅里传来一声的怒喝。
林墨一愣。
谁欺负谁?
这人瞎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哈士奇已经兴奋地扑了上来,巨大的爪子直接按在了他的头上。
视线一黑。
林墨最后的念头是:
这狗爪子,比郑叹的手还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