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余波

“我得到了……你们永远也得不到,也……不配得到的东西。”

赵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厮杀声暂歇的“望月坪”上。月光下,他瘦小的身影站得笔直,浑身沾满泥泃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平静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沧桑的深沉。

鬼面尊者、汉人老者、刀疤校尉,以及周围所有的黑衣人,都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贪婪、惊疑,以及一丝莫名的寒意。他们能从赵佑身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是气势?是眼神?还是……那种与周围环境隐隐契合的奇异感觉?

沙玛等人则挣扎着聚拢到赵佑身边,人人带伤,气息粗重,但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殿下回来了,而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装神弄鬼!”鬼面尊者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丝不安,狞笑道,“不管你在里面得了什么造化,今天,你都别想活着离开!杀了他们,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

“杀!”周围的“叛羽”黑衣人再次发出怒吼,刀光剑影,如同潮水般向赵佑等人涌来!这一次,攻势更加疯狂,显然是想趁赵佑刚出来、可能状态不稳,一举拿下。

然而,就在黑衣人们即将冲到的瞬间,赵佑忽然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虚虚一按。

掌心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社稷之重”印记,微微一热。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光华四射的异象。但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名黑衣人,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却坚韧无比的墙壁,前冲之势骤停,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随即闷哼一声,如同被巨锤击中胸口,口喷鲜血,踉跄着向后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数人!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冲锋的黑衣人骇然止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赵佑。他们根本没看清赵佑用了什么手段!

鬼面尊者和汉人老者更是瞳孔骤缩。这是什么武功?还是……“门径”之后得到的神通?!

赵佑自己也微微一愣。他只是本能地、尝试着调动了一下识海中那方“社稷之重”印的虚影,将一丝微弱的意念,结合对这片“望月坪”地势的模糊感应(似乎得到印记后,他对周围地脉的感应清晰了许多),传递出去,试图“阻碍”一下敌人。没想到效果如此明显。这“社稷之重”印影响环境、调和地气的能力,竟然可以这样用?虽然刚才那一下,几乎消耗了他小半精神,识海中的印玺虚影也微微黯淡了一丝,但震慑效果,却出奇地好。

“他……他使妖法!”一名黑衣人惊恐地叫道。

“闭嘴!”鬼面尊者厉声喝道,眼中惊疑更甚,但贪婪也越发炽烈。如此神异的能力,一定要弄到手!他深吸一口气,对汉人老者和刀疤校尉道:“一起上!这小子刚得传承,定然无法熟练运用,耗也耗死他!”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身形暴起,呈品字形扑向赵佑!鬼面尊者手中多了一对泛着蓝汪汪幽光的短刺,直取赵佑双目和咽喉,招式阴毒狠辣。汉人老者虽然手掌受伤,但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根奇形铁尺,尺风呼啸,封堵赵佑退路。刀疤校尉则依旧使用军中常见的制式长刀,但刀法简练凌厉,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惨烈杀气,力劈华山,当头斩下!

这三人的联手一击,威力远超之前任何攻击,瞬间封死了赵佑所有闪避的空间!

“殿下小心!”沙玛等人急得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周围的“叛羽”高手死死缠住。

黑影剑客(夜不收)也被对手拼死拖住,一时无法脱身。

面对这致命的合击,赵佑却出乎意料地,闭上了眼睛。

并非放弃,而是在这生死一线间,他福至心灵,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中那方“社稷之重”的印玺虚影。与此同时,左手握住了腰间的“承影”剑柄。

印玺虚影微微一震,一股厚重、承载、仿佛能平息一切纷争的意念弥漫开来。而他左手握剑之处,“承影”剑也传来一股冰冷、肃杀、主征伐护道的锋锐之意。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念,在他心神引导下,并未冲突,反而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厚重之中,蕴含锋芒;肃杀之内,不失仁心。

就在鬼面尊者三人的兵刃即将及体的刹那,赵佑猛然睁眼!眼中精光暴射,左臂挥出!

“承影”剑并未完全出鞘,只出鞘三寸。

但就是这三寸剑锋之上,骤然爆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剑意!这剑意,并非纯粹的无坚不摧,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着山河社稷、万民期望的“势”!剑意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固,月光似乎扭曲。

“铛!铛!噗!”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异响!

鬼面尊者手中的淬毒短刺,如同撞上了一座大山,不仅未能寸进,反而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迸裂,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骇然后退。

汉人老者的奇形铁尺,更是被那股沉重的剑意直接压得弯曲变形,他本人如遭重击,胸口一闷,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坐倒。

唯有刀疤校尉的长刀,与那三寸剑锋实打实地碰撞了一记,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刀疤校尉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又沉重如山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长刀几乎脱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向赵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一剑!不,一剑未出,仅仅三寸剑锋,蕴含的奇异剑意,便逼退三大高手!

全场死寂。

连正在厮杀的沙玛等人和“叛羽”黑衣人都下意识地停了手,呆呆地看着场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柄只出鞘三寸、却仿佛能镇压一切的黑鞘长剑。

月光下,赵佑缓缓还剑入鞘。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识海中的印玺虚影黯淡了不少,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巨大。但他站得依旧笔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鬼面尊者三人,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黑衣人,最后,落在了刀疤校尉身上。

“回去告诉陈破虏,”赵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要的‘钥匙’,我已经找到了。但这‘钥匙’的份量,他未必拿得起。若他还有几分明白,就该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刀疤校尉脸色变幻,死死盯着赵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赵佑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他手中的剑,然后猛地一挥手:“我们走!”

说罢,竟不再理会鬼面尊者和汉人老者,带着他麾下的数名残锋部下,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望月坪”边缘的黑暗中,竟是直接放弃了争夺,撤离了战场。

鬼面尊者和汉人老者又惊又怒,他们没想到残锋的人如此干脆地跑了。如今他们两人受伤,手下虽然人多,但已被赵佑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吓破了胆,士气低迷。而沙玛等人虽然人少,却士气大振,更有那神秘的黑影剑客在侧虎视眈眈。

“鬼面尊者,今日之事,暂且记下。”汉人老者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咬牙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也顾不上手下,掏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身形化作一道黑烟,向远处遁去。

鬼面尊者见势不妙,知道事不可为,恨恨地瞪了赵佑一眼,厉声道:“撤!”

剩余的“叛羽”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抬起伤员,跟着鬼面尊者,仓皇退去,转眼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激烈的厮杀,在赵佑那惊世骇俗的一剑(或者说剑意)之下,竟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结束了。

“望月坪”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血迹,和劫后余生的赵佑、沙玛等寥寥数人,以及那个不知何时已收剑而立、默默站在一旁阴影中的黑影剑客。

夜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气。明月依旧高悬,清辉冷冷地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土地。

沙玛强撑着伤势,走到赵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殿下神威!末将等……无能,累殿下涉险……”

“沙玛寨主请起。”赵佑连忙扶起他,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浴血、忠诚耿耿的彝族汉子,以及他身后那几名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猎手和护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愧疚,“是你们拼死护卫,我才能得入‘门径’。该说感谢的,是我。快,先救治伤员。”

众人这才手忙脚乱地开始救治伤者,掩埋同伴的遗体(主要是沙玛寨的猎手)。

赵佑走到那黑影剑客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数次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黑影剑客(夜不收)依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她)沉默了片刻,嘶哑的声音响起:“分内之事,殿下不必言谢。此地不宜久留,‘叛羽’虽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或引来其他势力。请殿下速速随我离开。”

赵佑点了点头,知道对方不愿透露身份,也不强求。他回头看了一眼坪地中央那七块已沦为顽石的“七星石”,又摸了摸怀中那恢复平凡的“七星定方盘”,最后感受了一下识海中那方虽然黯淡、却真实存在的“社稷之重”印玺虚影,心中感慨万千。

“门径”之后,他得到了传承,也明白了责任。前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也更加清晰。

“我们走。”赵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改变了他命运的“望月坪”,转身,在黑影剑客的引领下,与搀扶着伤员的沙玛等人一起,沿着另一条更加隐秘、也更为险峻的山路,悄然离开了这片洒满鲜血和月光的神秘坪地。

当他们艰难地翻过一道山梁,将“望月坪”远远甩在身后时,天边,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过去。但“望月坪”上发生的一切,以及赵佑从那神秘“门径”中带回的东西,必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暗流汹涌的天下,激起难以想象的波澜。而赵佑的命运,也从此与那“社稷之重”,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