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望月坪

建兴二年,腊月十三。

野人山,无名深谷。

谷底幽暗,终年不见天日。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瘴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参天古木的枝丫和垂落的藤蔓间缓缓流动,散发着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刺鼻气味。地上是深可及膝的、黏稠滑腻的黑色淤泥,不时冒出几个咕嘟作响的气泡,释放出更加浓烈的毒气。光线被完全阻隔,只有一些生长在朽木和岩石上的、散发着幽绿色、惨白色磷光的苔藓和菌类,提供着极其微弱、更添几分阴森的光亮。

这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连最耐毒的虫豸都绝迹,只有偶尔从头顶极高处传来的、不知名猛禽的凄厉啼叫,才打破这片死寂。

沙玛、赵佑一行二十一人(重伤两人已由一名轻伤猎手护送,按原路艰难返回沙玛寨),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恐怖的沼泽之中。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用多层浸过药汁的粗布制成的简易面罩,但即便如此,那无孔不入的毒瘴,依旧让众人头晕目眩,胸口烦恶。更可怕的是脚下,淤泥中似乎潜藏着某种吸力,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稍有不慎,便可能陷下去,再也上不来。

他们已经在这片死亡沼泽中挣扎了两天一夜。按照“七星定方盘”在穿越“血刃竹”林后,于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短暂显示的、极其模糊的方位指引,以及沙玛对野人山外围传说的记忆,他们推测,“望月坪”应该就在这片沼泽的尽头,某处地势较高的山间坪地。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沙玛寨主,还有多远?”一名猎手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问。他的小腿上,不知何时趴着几条肥硕的、通体漆黑的水蛭,正贪婪地吸食着血液,被他用匕首小心地挑下,伤口处立刻涌出黑色的脓血。

沙玛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其实更多是冷汗混合的毒水),抬头望向被浓密树冠和瘴气遮蔽的、根本看不见的天空,摇了摇头:“不知道。这鬼地方,根本没有方向。只能靠着‘定方盘’偶尔的微光和感觉走。大家坚持住,保存体力,注意脚下,互相照应!”

赵佑走在队伍中间,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承影”剑背在身后,传来阵阵温润的凉意,勉强抵御着部分毒瘴的侵蚀。他怀中的“七星定方盘”自从“血刃竹”林爆发后,就一直处于一种半沉寂状态,只有在他输入内息时,那七颗宝石才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指示出一个大概的、不断微调的方向,仿佛在寻找什么。

他知道,这“定方盘”并非万能,它似乎需要特定的“地气”或“天象”配合,才能发挥全部作用。或许,真的要等到腊月十五,月圆之时,在“望月坪”上,它才能真正揭示“门径”。

“殿下,喝口水。”身边一名护卫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是混了解毒药粉的清水。

赵佑接过,小小抿了一口,冰冷刺骨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回头望去,来路早已被浓雾和黑暗吞噬,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绝望的泥泞和毒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名猎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小心!是流沙坑!”沙玛厉喝,眼疾手快,甩出手中的长索,卷住那名猎手的腰部,与旁边几人合力,硬生生将他从迅速塌陷的黑色泥潭中拖了出来!那猎手惊魂未定,下半身已沾满了黏稠恶臭的黑泥,一只靴子留在了坑里,瞬间被吞噬。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更加小心翼翼。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他们绕过那个流沙坑,继续前行不久,侧前方的瘴气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足在枯枝腐叶上爬行!

“什么东西?!”众人立刻警觉,刀剑出鞘,围成一圈。

只见浓雾翻涌,无数只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背上长着诡异人脸花纹、长着无数细腿的怪虫,如同潮水般从雾气中涌出,向他们爬来!速度奇快,口中发出“唧唧”的尖利怪叫!

“是‘鬼面蛛’!剧毒!被咬一口,全身溃烂而死!用火!”沙玛脸色剧变,厉声吼道。

猎手们立刻点燃随身携带的、浸了松脂的火把,挥舞着驱赶虫群。火焰所过之处,“鬼面蛛”发出凄厉的惨叫,被烧得噼啪作响,散发出焦臭。但虫群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芒在浓雾和虫群中显得如此微弱。

更可怕的是,这些“鬼面蛛”似乎能喷吐毒丝,细如发丝,无色无味,混在瘴气中,一旦沾上皮肤,立刻奇痒无比,随即红肿溃烂!顷刻间,便有数名猎手惨叫着中招,手臂、脸颊迅速鼓起可怕的水泡。

赵佑也被几只“鬼面蛛”盯上,它们弹跳力惊人,竟凌空扑来!赵佑挥剑斩落几只,但有一只漏网之鱼,眼看就要落在他脖颈上!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七星定方盘”似乎感应到危机,七颗宝石猛地一亮!一层极其淡薄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七色光晕,以赵佑为中心,荡漾开来。光晕扫过,那些扑近的“鬼面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凄厉的嘶叫,身上冒出青烟,纷纷跌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而光晕扩散开来,触及周围的猎手,他们身上沾染的毒丝,竟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溃烂的伤口也停止了恶化。

“是殿下的宝物!”众人又惊又喜。

赵佑心中一动,尝试着将更多内息注入“定方盘”。七色光晕再次亮起,范围扩大了些许,将整个队伍笼罩在内。光晕所到之处,汹涌的“鬼面蛛”潮如同遇到了克星,惊恐地嘶叫着,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浓雾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皆已筋疲力尽,伤痕累累。刚才的虫袭,又有两人被毒丝所伤,虽经“定方盘”光晕缓解,但伤势不轻,行走困难。

“不能停!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沼泽!”沙玛咬牙道。他知道,停留越久,危险越大。

队伍继续在绝望的泥泞和毒瘴中挣扎。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疲惫、伤痛和对未知的恐惧。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眼神涣散,几乎要放弃。

赵佑也感到极限将至。内息几乎耗尽,胸口憋闷欲炸,双腿如同灌铅。但他看着手中依旧散发着微弱光晕、指引方向的“定方盘”,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拼死护卫他、伤痕累累却依然咬牙坚持的勇士,一股不甘的火焰在胸中燃烧。

不能倒在这里!绝不能!

他嘶哑着声音,用尽力气吼道:“坚持住!我们……就快到了!腊月十五……望月坪……就在前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绝望的力量。众人精神一振,望向赵佑,看向他手中那散发着微光的石板,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是信念的力量,或许是“定方盘”的指引终于清晰。又经过不知多久的跋涉(感觉像一个世纪),前方的瘴气,似乎……淡了一些?脚下的淤泥,也变得硬实了些。头顶,隐约能看到被高大树冠切割成碎片的、惨淡的夜空,和……一轮模糊的、泛着毛边的月亮轮廓。

腊月十四,亥时末。

他们终于,挣扎着爬出了那片恐怖的死亡沼泽,来到了一处相对干燥、长着低矮灌木和怪石的斜坡。斜坡向上延伸,尽头似乎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坪地。

“是……是这里吗?”沙玛喘息着,几乎虚脱。

赵佑取出“七星定方盘”,再次注入所剩无几的内息。这一次,石板上的七颗宝石,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它们不再闪烁不定,而是齐齐指向斜坡上方的坪地,并且,七颗宝石的光华,竟隐隐与天空中那轮模糊的毛月亮,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是这里!就是上面!”赵佑激动地声音发颤。

绝境逢生的狂喜,支撑着最后的气力,众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爬上斜坡。

当他们的双脚踏上那片平整、坚硬、铺着细碎白色砂石、仿佛被月光洗涤过的坪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坪地不大,约莫半个沙玛寨大小,呈不规则的圆形。地面出奇地干净,寸草不生,只有那种白色的、仿佛玉石碎屑般的砂石。最奇特的是,坪地正中央,矗立着七块高矮不一、但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的、黝黑如铁的巨大岩石!岩石表面光滑,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但在朦胧的月光下,隐隐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些极其古老、难以辨认的图案和符号。

而坪地的正上方,天空仿佛被无形之力擦拭过,瘴气稀薄,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清冷的光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整片“望月坪”,连同那七块星形岩石,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与下方浓雾弥漫、毒瘴横生的沼泽和山林相比,这里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就是这里……望月坪……”沙玛喃喃自语,疲惫的脸上露出震撼之色。

赵佑手中的“七星定方盘”,此刻光芒大盛,七色光华流转,与天空中北斗七星(虽然被月光掩盖,但方位隐约可辨)以及地上那七块星形岩石,遥相呼应!石板上的七颗宝石,仿佛要脱离石板,飞向那对应的岩石!

与此同时,赵佑背后的“承影”剑,也发出“嗡嗡”的轻鸣,剑身微微颤动,一股冰凉而浩瀚的气息,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腊月十五,子时,将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忘记了疲惫和伤痛,目不转睛地看着坪地中央那七块奇异的岩石,看着赵佑手中光芒越来越盛的“定方盘”,又望向天空中那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圆满的明月。

“星辉为引,可观门径……”

“影”的话语,在赵佑脑海中回响。

门径……究竟在哪里?又该如何观看?

就在子时正刻,明月升至中天,光华最盛,与地上“七星石”、赵佑手中“定方盘”形成微妙共振的刹那!

异变,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