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皇叔

木楼内,空气瞬间凝固。

赵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彝人服饰、但气质迥然、与记忆中“刘文正”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沧桑与深沉的中年人,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是刘卿?是皇叔?还是……只是长得极像的另一个人?

沙玛寨主侧身让开一步,对那彝装中年人道:“王爷,人带来了。”

王爷!这个称呼,如同重锤,砸碎了赵佑最后一丝侥幸。

那彝装中年人——睿亲王赵晦,目光平静地落在赵佑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关切,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又与“刘文正”的儒雅谦和略有不同,多了几分金铁般的冷硬:

“佑儿,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一声“佑儿”,让赵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是皇叔!真的是他!那个“战死”在江州、让江南天翻地覆、也让自己背负了巨大心理压力的“刘文正”,竟然真的没死!而且,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皇叔……”赵佑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是重逢的喜悦,是劫后余生的委屈,更是对江州之变、对无数牺牲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怨怼。

沙玛寨主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木楼的门,留下叔侄二人独处。

赵晦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佑的肩膀,力道沉稳:“坐下说话。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从江州到天目山,再到这哀牢山,一路辛苦了。”

赵佑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激动的情绪,在木凳上坐下。他看着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皇叔,沉声问道:“皇叔,江州……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为何要……”

“为何要假死脱身?”赵晦接过话头,在赵佑对面坐下,目光变得深邃,“因为,江州必须乱,刘文正必须‘死’。不死,如何让李玄礼相信江南最大的‘前朝余孽’已除?如何让他放松对江南的追查,将目光转向别处?又如何……让你彻底摆脱‘刘文正’的阴影,真正走到台前,去经历你该经历的磨砺,去拿回你该拿回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那场惨烈“失败”背后血淋淋的算计。

“磨砺……拿回东西……”赵佑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五味杂陈。所以他江州的“败亡”,无数将士的牺牲,甚至包括灰鹞叔的重伤,都只是为了“磨砺”他,为了让他“拿回东西”?

“包括……天目山的血战?隐谷的围困?还有……我们一路南下的追杀?”赵佑的声音有些发冷。

赵晦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那些,不在计划之内。或者说,超出了我的掌控。江州之乱是真,我的‘死’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后续的追杀,天目山的陷阱,乃至你们在哀牢山遇袭……背后,另有黑手。”

“是谁?‘叛羽’?还是那个黑煞尊者?”

“都有。”赵晦目光锐利,“‘叛羽’是其一,他们背叛了先帝,也背叛了‘烬羽’的初衷,在为新的主子效力,目标就是你,和你手中的‘钥匙’。至于黑煞尊者……他是哀牢山本地‘五毒神教’的余孽,一个被野心和力量蒙蔽了心智的可怜虫。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钥匙’的传说,也觊觎着龙脉气运。但以他的本事,本不该如此精准地知道你们的行踪,甚至提前设伏。我怀疑……他与‘叛羽’,或者朝中某些势力,有勾结。”

朝中势力?李玄礼?赵佑心中一凛。

“皇叔,‘影’……您认识吗?他引我经‘鬼市’来此,但给的地图,似乎通向绝路。”赵佑将“鬼市”遭遇和黑影剑客相助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影”这个名字,赵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影’……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张牌。他游离于‘烬羽’体系之外,直接对先帝负责。他的立场,我无法完全断言,但他引你经‘鬼市’来哀牢山,或许有他的用意。至于地图指向绝路……也许,那本身就是一种筛选。能活着找到‘沙玛寨’的,才有资格见到我。而那个在关键时刻救你的黑影剑客……”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影’麾下,最神秘、也最厉害的‘夜不收’之一。‘影’手下有‘日、月、星、辰、夜’五组人马,‘夜不收’专司刺杀、护卫、追踪等最隐秘危险的任务,极少露面。他能出手救你,说明‘影’至少在现阶段,是站在你这边的。”

夜不收?赵佑想起那凌厉诡异的剑法和神出鬼没的身法,果然非同凡响。

“那这沙玛寨……”

“沙玛寨,是我多年前便开始经营的据点之一。”赵晦道,“寨主沙玛,本是滇南一位有威望的彝人首领,因不满朝廷苛政和当地土司压迫,被我暗中收服。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地处几大势力交界,消息灵通,正是绝佳的藏身和发展之地。我在此,一方面联络西南各地忠于前朝的旧部、土司,积蓄力量;另一方面,也在暗中调查‘钥匙’的线索,以及……‘叛羽’的动向。”

“那……真正的‘钥匙’,究竟是什么?又在哪里?”赵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赵晦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钥匙’,并非一件具体的事物。它是一道‘门’,一个‘引子’,或者说……一个被隐藏的‘龙眼’。相传,前朝太祖得天下时,曾得异人相助,于天下龙脉汇聚之处,秘密设下一处‘潜龙之渊’,内藏足以定鼎天下、聚拢气运的‘龙气’与‘遗宝’。唯有身负赵氏嫡系血脉,且持有特定信物(玉玺、承影剑等),在特定时机,以特定方法,才能开启‘潜龙之渊’,引动龙气,重定山河。这,便是‘钥匙’的真意。”

潜龙之渊?龙气?遗宝?赵佑听得心神震荡。这与“影”所说的“契机”、“节点”颇为相似,但更加具体,也更加……玄幻。

“那‘潜龙之渊’在何处?特定时机和方法又是什么?”赵佑追问。

赵晦转过身,看着赵佑,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潜龙之渊’的具体位置,被先帝一分为三,分别藏于三处。一处,便是你开启的‘归藏之门’后的玉室,那里留下了线索和信物。第二处……”他顿了顿,“就在这哀牢山深处,但具体位置,我也尚未完全确定。这也是我滞留于此的原因之一。至于第三处……恐怕,要着落在‘叛羽’,或者他们背后的主子身上了。”

“而开启的方法和时机,”赵晦继续道,“据我这些年搜集的残缺信息推测,需要集齐三处线索,在特定的天象(如五星连珠、荧惑守心等)发生之时,于‘龙眼’所在,以嫡系血脉之血为引,配合完整的信物和某种古老仪式,方能成功。如今,你已得其一,我在此寻找其二,而那第三处……便是我们与‘叛羽’、与李玄礼、甚至与残锋之间,最终的争夺所在!”

原来如此!赵佑终于明白了。所谓的“钥匙”,是一个庞大的、环环相扣的寻宝与解谜过程,最终指向一个足以改变天下的巨大力量。而他们,正处在与多方势力竞逐的关键赛道上。

“灰鹞叔他们……”赵佑想起了失散的部下。

“我已派人沿你们来路寻找,但尚未有确切消息。西南地形复杂,凶险莫测,你要有心理准备。”赵晦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赵佑心中一痛,默默点了点头。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赵晦问道。

“我……”赵佑沉吟道,“我想先留在这里,助皇叔寻找第二处线索。同时,我也想……多了解一些西南的情势,或许,我们能在此有所作为。”经过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他深知,仅仅依靠隐藏和逃亡是不够的,必须有自己的根基和力量。

赵晦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能这么想,很好。西南虽偏,但民风彪悍,资源丰富,且朝廷控制薄弱,正是我们积蓄力量、徐图发展的好地方。你带来的这些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百战精锐,是火种。沙玛寨可以作为起点。不过,在此之前……”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需要先解决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你身上的‘标记’。”赵晦沉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叛羽’或者黑煞尊者,在你身上下了追踪的印记。否则,他们不可能在哀牢山如此精准地找到你。不除掉这个印记,你走到哪里,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标记?赵佑心中一寒。他想起了山洞中那甜腻的香气,以及黑煞尊者最后爆开的黑烟。

“那……该如何去除?”

赵晦走到赵佑面前,示意他伸出手腕,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用黑色木头雕刻的、造型古朴怪异的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清凉、带着淡淡苦味的药香弥漫开来。

“这是我用哀牢山特有的几种药材,加上一点……特别的‘东西’,配置的‘清秽散’。可暂时压制和混淆大部分追踪印记的气息。但想要根除,需要找到下印之人,或者知道印记的具体种类和手法。”赵晦将一些淡绿色的粉末倒在赵佑手腕上,然后用手指蘸了些许清水,轻轻涂抹开。

粉末触及皮肤,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随即,赵佑手腕内侧,竟然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淡的、暗红色的、如同扭曲小虫般的印记!正是那黑烟接触过的地方!

“果然是‘五毒教’的‘蚀心印’!”赵晦脸色一沉,“此印歹毒,会随着气血运行慢慢侵蚀心脉,平时不易察觉,但下印者可在百里之内,凭借特殊手法感应其大致方位。幸好发现得早,又用‘清秽散’暂时压制。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黑煞尊者不死,此印终究是隐患。”

赵佑看着手腕上那诡异的印记,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若非皇叔点破,自己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被做了手脚。

“那黑煞尊者……”

“他跑不了。”赵晦眼中寒光一闪,“沙玛寨的人,已经在山中搜寻他的踪迹了。此人盘踞哀牢山多年,作恶多端,正好借此机会,为山中百姓除一害,也替你,替我们,扫清一个障碍。”

木楼内,烛火跳动。叔侄二人,一个沉稳如山,谋划深远;一个初经磨难,心智渐成。在这西南边陲的彝寨之中,关于天下、关于“钥匙”、关于复仇与复国的漫长棋局,随着核心人物的汇合,终于进入了新的、更加激烈的对弈阶段。

窗外,哀牢山的夜色,深沉如墨,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杀机。而沙玛寨的灯火,在这片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如同乱世中,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