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九月初至十月末。
秋风渐紧,寒意自北向南悄然蔓延。但对于行走在滇南群山万壑中的赵佑一行而言,气候的反差并非首要困扰。自“鬼市”溶洞别过“影”,在疤痕大汉的引领下,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草木完全掩盖的古老商道,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更加湿热、也更加神秘的滇南地界。
与黔、湘、桂交界处的险山恶水相比,滇南的山林更加茂密葱郁,物种繁多,却也隐藏着更多未知的风险。毒瘴、沼泽、层出不穷的毒虫猛兽,是每日必须面对的挑战。而比起自然环境,人文环境的复杂,更让赵佑等人步步惊心。
这里是真正的“蛮荒”与“边疆”。汉、彝、白、苗、傣、哈尼……数十个大小民族、部落杂居于此,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对朝廷的认同感极其淡薄,有些偏远部族甚至不知中原皇帝为何人。土司、头人、山官、巫师,在这里拥有着比朝廷律法更直接的权威。汉人流官势力薄弱,往往只能控制少数几个重要的府城和关隘,广大山区,皆是各族土司的天下。
按照“影”提供的地图,他们的目的地是滇南与安南(交趾)接壤的极边之地,一片名为“哀牢”的广袤山区。据说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绝,是逃亡者、失意者、冒险家的乐园,也是三不管的“法外之地”。而“滇王府”,就隐藏在那片神秘山域的深处。
路途更加艰难。地图标注的路线,往往需要穿越某个凶悍土司的领地,或者横渡某条被视为禁地的险恶河谷。疤痕大汉在将他们带入滇南、指明大致方向后便告辞离去,剩下的路,全靠他们自己摸索。
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尽量昼伏夜出,避开一切有人烟聚集的寨子、驿站,只在万不得已时,才会派一两个擅长伪装、通晓几句当地土话的弟兄,扮作行商、采药人或流浪的艺人,前去打探消息、交换必需品。即便如此,也数次与当地土司的巡逻队、或其他不明身份的武装力量遭遇,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有一次,他们甚至误入了一个崇拜邪神、有猎头习俗的生苗寨子领地,险些被当作祭品抓去,全靠赵佑急中生智,用身上携带的几块盐巴和一小包糖(这在山区是硬通货),再加上“承影”剑无意中展现出的、对某些毒虫的克制(似乎与剑身的某种特殊气息有关),才唬住了寨子里的巫师,侥幸脱身。
除了外部的危险,内部的压力和猜疑也在悄然滋生。长途跋涉,伤病不断,补给匮乏,前途渺茫,让这支本就人数不多、全靠忠诚和信念维系的小队,气氛日渐压抑。尽管赵佑努力保持着镇定,用“即将与睿亲王汇合”、“得到真正庇护”来鼓舞士气,但灰鹞和其他几队人马始终杳无音信,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私下里,已开始有弟兄低声议论,怀疑“影”的指引是否可靠,怀疑那位素未谋面的“睿亲王”是否真的存在,甚至……怀疑他们这趟西南之行,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赵佑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心中同样焦虑,但面上不能显露分毫。他是主心骨,他若乱了,队伍顷刻即散。他只能更加勤勉地练习“承影”剑,试图从中找到更多自保甚至破局的力量;更加仔细地研究地图,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同时,也将更多精力放在观察沿途的风土人情、地形地势上,强迫自己思考,如果“滇王府”不在,或者有变,他们该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
他发现,滇南虽然闭塞混乱,但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族各寨之间,为了水源、土地、盐井、商路,仇杀不断。汉人流官与地方土司矛盾重重。一些势力较大的土司,甚至暗中与安南、暹罗(泰国)等外国势力有勾结。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充满火药味的火药桶,只差一根导火索。
而他们携带的传国玉玺和“承影”剑,或许是两根能点燃这个火药桶的、最危险的“火柴”。
十月末,在经过近两个月的艰难跋涉,穿越了无数险山恶水,经历了数次生死危机后,赵佑一行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哀牢山区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险峻的他们也为之震撼。群山如怒涛般连绵起伏,直插云霄,山顶云雾终年不散,山腰以下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幽深不知几许。山间不时传来猿啼虎啸,更添几分蛮荒凶险之气。地图上标注的、通往“滇王府”的最后一段路径,是一条需要攀越数道绝壁、穿过数片毒瘴区的、几乎非人力所能及的“鸟道”。
“殿下,这路……”一名老成的死士看着前方那几乎垂直的、布满了湿滑苔藓和毒藤的悬崖,声音发涩。他们人人带伤,体力也接近极限,如何能攀越这样的天险?
赵佑也皱紧了眉头。这最后一段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绝路。“影”给的地图,难道有误?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先找地方扎营,休息一夜,明天再想办法。”赵佑下令。连续赶路,大家都已筋疲力尽,强行攀爬,无异于送死。
他们在山脚一处背风的小山洞暂时安顿下来。派出哨兵警戒后,众人胡乱吃了些烤熟的薯蓣和兽肉,便沉沉睡去。连日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让哨兵也很快打起了瞌睡。
然而,就在后半夜,赵佑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咔咔”声惊醒了。他立刻睁开眼,手按上了“承影”剑柄。洞中篝火已熄灭大半,只有余烬的微光。借着洞外透进的、惨淡的月光,他骇然发现,洞口方向,似乎有数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贴着洞壁滑入!
不是人!那动作僵硬而诡异,如同……提线木偶!而且,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与“鬼市”中那绿色毒雾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是“叛羽”?还是这哀牢山中的什么邪物?!
“敌袭!”赵佑厉声大喝,同时一剑挥出,斩向最近的一道黑影!
“锵!”
“承影”剑斩在那黑影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黑影被斩得向后跌去,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但似乎并未受伤,只是动作僵硬地扭动着,再次扑上!借着剑光,赵佑看清了,那赫然是一具……穿着破烂黑衣、皮肤呈青黑色、关节处似乎有金属连接、脸上覆盖着简陋木雕面具的“人形”!眼眶处是两个黑洞,毫无生气!
尸傀?还是机关人?!
与此同时,其他黑影也扑向了还在沉睡的死士们!洞中顿时大乱!惊呼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响起!
赵佑的部下都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立刻结阵反击。但那些“尸傀”力大无穷,不惧疼痛,关节处似乎有机关保护,普通刀剑难以造成有效伤害,而且数量竟有七八具之多!它们动作虽然略显僵硬迟缓,但配合默契,从不同方向扑击,一时间竟将赵佑等人死死压制在洞中!
更糟糕的是,那甜腻的香气似乎有麻痹作用,吸入之后,众人的动作开始变得迟滞,头脑也阵阵发晕!
“闭气!冲出去!”赵佑再次厉喝,手中“承影”剑光芒大盛,他不再保留,将这两个月摸索出的、配合“承影”剑特殊气息的一套简单剑法施展到极致,剑光如墨龙翻腾,所过之处,那些“尸傀”身上的金属连接处纷纷爆出火星,动作顿时一滞!他似乎找到了克制之法——这些“尸傀”的弱点,似乎就在关节的连接处和核心驱动部位!
趁着“尸傀”攻势稍缓,赵佑一马当先,向洞口冲去!部下们也拼死跟上!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口时,洞外月光下,忽然出现了三道真正的人影。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绣着奇异虫蛇图案的黑色长袍,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鬼面具,与“影”的面具样式不同,更加凶恶。他手中握着一根弯曲的、仿佛人骨制成的短杖。他身后两人,则穿着普通的苗人服饰,但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如同行尸走肉。
黑袍鬼面人看着冲出来的赵佑,发出夜枭般难听的笑声:“嘿嘿嘿……等了这么久,终于把‘钥匙’等来了。不枉本座在此苦候数月。”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赵佑腰间的“承影”剑,和他紧紧护在胸前的行囊(里面是玉玺)。“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否则……就把你们也炼成‘傀兵’,永生永世,供本座驱使!”
是“叛羽”?还是哀牢山中的邪道妖人?赵佑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手段诡异。那些“尸傀”和这诡异的香气,都超出了常规范畴。
“你是何人?”赵佑强作镇定,握紧了“承影”剑。剑身传来阵阵温热的搏动,似乎在回应他的战意,也似乎在……警告。
“本座乃‘五毒神教’掌教,黑煞尊者。”鬼面人傲然道,“也是……‘钥匙’的守护者之一。不过,现在本座觉得,这‘钥匙’,还是由本座亲自保管比较好。小子,识相点!”
五毒神教?赵佑从未听过。是西南本地的邪教?还是“叛羽”在此地的化身?
“钥匙就在我身上,有本事,自己来拿!”赵佑厉声道,知道今日绝无善了,唯有一战!
“冥顽不灵!”黑煞尊者冷哼一声,手中白骨短杖一挥!
那七八具“尸傀”再次发出“咔咔”声,如同潮水般涌上!同时,他身后那两名眼神呆滞的苗人,也如同提线木偶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扑向赵佑!
“结圆阵!护住殿下!”一名死士头目嘶声怒吼,与同伴背靠背,拼死抵挡“尸傀”的冲击。
赵佑则迎上了那两名诡异的苗人。剑光一闪,“承影”直刺其中一人心口!那人竟不闪不避,任由长剑透胸而过!然而,剑尖传来的感觉却非血肉,而是……坚硬的、仿佛木头或皮革般的触感!而且,并无鲜血流出!
那苗人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双手猛地抓住“承影”剑身,死死不放!另一名苗人则趁机从侧面扑上,手中匕首直刺赵佑肋下!
赵佑大惊,想要抽剑,却觉剑身如同被铁钳夹住!眼看匕首及体,他猛喝一声,松开剑柄,身体向后急仰,险之又险地避过匕首,同时飞起一脚,踹在持匕苗人胸口,将其踹得倒退几步。
然而,就这么一耽搁,黑煞尊者已悄无声息地欺近,白骨短杖带着一股腥风,点向赵佑怀中的行囊!速度奇快无比!
赵佑失了兵刃,又失了先机,眼看就要中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破空厉啸,从侧面山林中响起!一点乌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黑煞尊者持杖的手腕!
这乌光的速度、力道、角度,与当初在江州城外刺杀残锋、在天目山峡谷暗算灰鹞的那一箭,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凌厉,更加刁钻!
黑煞尊者显然没料到还有埋伏,脸色大变,顾不得抢夺行囊,白骨短杖急忙回旋格挡!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乌光被磕飞,但黑煞尊者的手腕也被震得一阵酸麻,攻势顿止!
与此同时,侧面山林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吐信,直取黑煞尊者后心!剑法凌厉诡异,与中原武功路数迥异,却带着一种致命的杀机!
是那个神秘的放箭人?他(她)也跟到了这里?!而且,似乎是在……帮自己?
赵佑来不及细想,趁机一把夺回被苗人抓住的“承影”剑,反手一剑,将那名胸口插剑、却恍若未觉的苗人头颅斩下!头颅滚落,腔子里并无鲜血,只有一些黑色的、如同泥沙般的物质流出,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那苗人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另一名苗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竟然还有情绪?),转身想跑,却被赵佑的部下乱刀砍倒。
黑煞尊者被那突然出现的黑影剑客缠住,一时间难以脱身。他厉声呼喝,指挥“尸傀”围攻,但那黑影剑客身法如电,在“尸傀”中穿梭自如,剑光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竟逼得黑煞尊者手忙脚乱。
眼看事不可为,黑煞尊者恨恨地瞪了赵佑一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那黑影剑客,猛地一挥白骨短杖,一股浓密的黑烟爆开,带着刺鼻的腥臭!
“闭气!烟有毒!”黑影剑客急声喝道,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男女。
赵佑等人连忙屏息后退。
待黑烟散尽,黑煞尊者和那些还能动的“尸傀”,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被斩碎的“尸傀”残骸和那两具苗人尸体。
危险暂时解除,但洞中一片狼藉,人人带伤,惊魂未定。
赵佑看向那出手相助的黑影剑客。只见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同样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她)收剑入鞘,对赵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阁下请留步!”赵佑急忙喊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为何相助?”
黑影剑客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低声道:“路见不平。此地凶险,非久留之地。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条路上。往东南,三十里,有彝人寨子,寨主姓‘沙’,可暂避。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他(她)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入山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佑愣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这黑影剑客是谁?为何屡次在关键时刻出现?是“影”安排的另一重保护?还是……另有其人?他(她)说“要找的人不在这条路上”,是指睿亲王吗?那东南三十里的彝寨,又是怎么回事?
“殿下,我们……”部下们围了上来,人人带伤,脸上犹有余悸。
赵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诡异的苗人尸体,又望了望黑影剑客消失的方向,最终做出了决定。
“收拾一下,带上能带的东西。我们……去东南。”
这条通往“滇王府”的绝路,显然是条死路,甚至可能是陷阱。黑影剑客虽然神秘,但其出手相救是实,提供的线索,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无论如何,先离开这个刚刚爆发战斗的危险之地再说。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了这片充满诡异和血腥的山洞,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更加未知的彝人聚居区,蹒跚而去。
哀牢山的黎明,在浓雾和血迹中,缓缓到来。而赵佑的西南之行,在经历了最初的“指引”和方才的“陷阱”后,似乎又偏离了预设的轨道,滑向了一个更加莫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