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五月二十,酉时。
莽山,归藏之门后。
当赵佑的双脚踏上那条发光石板铺就的通道时,身后的青铜巨门已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线。他置身于一片绝对的寂静与奇异的“光明”之中。
周围并非真正的星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间。上下四方,皆是无垠的、缓缓流动的幽暗,其中悬浮着无数细小如尘、却明亮如星的光点,缓缓旋转、明灭,构成了一片仿佛将整个宇宙微缩其中的瑰丽星云。脚下笔直的发光通道,是这片虚无中唯一坚实的道路,向前延伸,尽头隐没在星云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空气清新得不带丝毫烟火气,温度恒定,不冷不热。没有风,只有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能量流动感。这里的时间似乎也变得缓慢,甚至……有些粘稠。
赵佑站在原地,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和脑海中残留的眩晕感,让他有些恍惚。刚才巨门开启瞬间冲入脑海的庞杂信息流,此刻沉淀下来,只剩下一些极其模糊的碎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熟悉感。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但掌心的肌肤下,似乎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星光同源的幽蓝光芒一闪而逝。是刚才巨门吸收了他的血产生的异变?还是……别的什么?
定了定神,赵佑开始沿着发光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脚步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孤独地回荡。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板都会亮起更柔和的光芒,仿佛在回应他的到来。
通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星云缓缓流转,变幻出各种难以名状的瑰丽图案,有时如龙蛇盘绕,有时如莲花绽放,有时又如古老的文字符箓,但转瞬即逝,无法捕捉。赵佑试图从中辨认出与外面石城、或“烬羽”令牌相关的图案,但都失败了。这里的“景象”,似乎更加原始,更加宏大,也更加……莫测。
孤独、渺小、以及对未知的敬畏,渐渐取代了最初的震撼。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所谓的“复国之物”究竟是什么。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推开这扇门,是否真的正确。
就在他心中疑虑渐生,几乎要停下脚步时,前方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发光通道,似乎到了终点。前方,那缓缓旋转的星云中心,出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椭圆形的“光门”。光门之后,隐约可见不同的景象——似乎是一片更加凝实、散发着温润玉质光泽的空间。
赵佑加快了脚步,来到光门前。光门如水波般荡漾,并无实质阻碍。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跨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玉质穹顶之下。穹顶高约十丈,通体呈现温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这里的空气更加清新,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馨香。
空间的正中央,并非想象中的金银财宝或神兵利器,而是一座造型极其古朴、高约三尺的圆形白玉祭坛。祭坛表面光滑如镜,中心位置,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一尺见方、同样用白玉雕成的匣子,匣盖紧闭,不知内有何物。
中间,是一卷非帛非革、颜色暗金、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卷轴,卷轴用一根同色的丝带系着。
右边,则是一柄连鞘短剑。剑鞘和剑柄皆呈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造型简朴到了极致,却透着一股沉凝如山、内敛如渊的气息。
而在祭坛之后,玉质墙壁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栩栩如生的浮雕。浮雕的内容,让赵佑心神剧震!
那是一条在云海中盘旋腾飞、鳞爪飞扬、威严神圣的五爪金龙!金龙张牙舞爪,龙首高昂,龙目炯炯,仿佛要破壁而出!而在金龙的龙首下方,云端之上,还雕刻着一只神骏非凡、振翅欲飞的玄色巨鸟!玄鸟与金龙并非对峙,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相互呼应、守护与共的姿态!
玄鸟!正是外面石城旗帜和“烬羽”令牌上的图案!而金龙……无疑象征着赵氏皇权!
这幅浮雕,无比清晰地印证了司空晦的话——玄鸟守护赵氏,千年誓约!
赵佑的目光,最终落回祭坛上的三样东西。这就是所谓的“复国之物”?一个匣子,一卷书,一把剑?
他走到祭坛前,没有立刻去动任何东西,而是仔细地观察着。祭坛表面除了这三样物品,空无一物,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是先看哪一样?
他的目光首先被那卷暗金卷轴吸引。卷轴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或许记载着重要的信息。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系着的丝带。
丝带滑落,卷轴自动缓缓向两侧展开。
当卷轴上的内容完全展现在赵佑眼前时,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卷轴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极其精细、色彩依然鲜艳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男子的相貌,赵佑无比熟悉,却又感到一丝陌生——那是他的父皇,前朝末帝,赵恒!但画像上的父皇,比记忆中更加年轻,更加英武,眉宇间也没有了国破家亡前的焦虑与疲惫,只有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严!
而在父皇画像的旁边,稍低一些的位置,还画着另一个人。那人身穿紫色蟒袍,头戴七梁进贤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深邃睿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笑意。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赵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刘文正!
画像上站在父皇身侧、身着亲王蟒袍、神态从容的,赫然是那个已经“战死”在江州城破之夜的江南巡抚——刘文正!
不!不是刘文正!画像上的人虽然相貌极其相似,但气质迥然不同!少了几分刘文正的儒雅与隐忍,多了几分深沉莫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高。而且,他穿的蟒袍样式,似乎是……前朝的规制?!
卷轴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娟秀中透着风骨的小字题款:
“皇兄与皇叔并立,英姿勃发,足慰朕心。玄鸟在侧,国祚永昌。——弟玄胤沐手敬绘”
玄胤?李玄胤?!
赵佑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这幅画,是李玄胤画的?!画的是他父皇(皇兄)和……皇叔?哪个皇叔?刘文正?不,是画像上这个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和刘文正长得一模一样?李玄胤为何要画这幅画?还题了这样的字?“玄鸟在侧,国祚永昌”?
无数的疑问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赵佑淹没!他死死盯着画像上那个“刘文正”,一个可怕的、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刘文正……没死?或者,死去的那个,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刘文正?又或者……刘文正根本就不是刘文正,而是……前朝的某位王爷?李玄胤的……皇叔?
那江州的一切,江南的一切,甚至……自己的逃亡,难道都是一场戏?一场由李玄胤、由这个“刘文正”、甚至可能由司空家族和“烬羽”共同导演的、惊天动地的大戏?!
冷汗,瞬间湿透了赵佑的全身。他猛地抬头,看向祭坛上另外两样东西——那玉匣,那柄黑剑。
匣中是什么?剑又代表什么?
他颤抖着手,先拿起了那柄连鞘黑剑。入手沉重冰凉,剑鞘和剑柄的材质非金非木,触感奇异。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锵——”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龙吟般的剑鸣,在玉室中回荡!剑身出鞘三寸,露出的部分并非金属的寒光,而是一种深邃内敛、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之色,只有剑脊处,隐隐有一条极细的、游龙般的暗金色纹路,在玉室的光芒下若隐若现。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血脉相连的悸动,从剑柄传入赵佑掌心,与他体内那股源自巨门开启时的微弱悸动遥相呼应。这把剑,似乎在呼唤他。
他定了定神,还剑入鞘,将黑剑挂在腰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的白玉匣上。
这里面,又会是什么?是能揭开更多秘密的东西,还是……更加残酷的真相?
赵佑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玉匣的盖子。
匣内没有耀眼的宝光,只有一卷折叠整齐的、明黄色的……丝绢。丝绢之上,放着一枚造型古朴、颜色暗沉、非金非玉的方形印玺。
赵佑的心,狂跳起来。他颤抖着,先拿起了那枚印玺。印玺入手温润,底部朝上,刻着八个古朴的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传说中的和氏璧所制,皇权正统的象征!竟然在这里!
赵佑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玉玺,又拿起了那卷明黄丝绢。丝绢触手细腻柔滑,展开,上面是用朱砂写就的、铁画银钩的几行字:
“朕,赵恒,承天命,御极二十载,然国事蜩螗,天命将革。逆臣李玄胤,狼子野心,朕已察之。然天命不可违,国祚将倾。特留血脉于司空,藏重器于此门。若吾儿能至,得见此诏,当知:玄鸟非敌,烬羽为刃。忍辱负重,静待天时。玉玺在此,天命在兹。剑名‘承影’,可斩奸邪。望儿谨记,赵氏气运,未尽也!”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鉴——正是那枚传国玉玺的印记!
“父皇……”赵佑紧紧攥着丝绢,泪水模糊了双眼。这竟然是父皇的绝笔密诏!父皇早就知道李玄胤要反?甚至……早就安排好了后路?将真正的传国玉玺和这柄“承影”剑藏于此地,将自己托付给司空家族?甚至……连“烬羽”都是父皇留下的“刃”?
而刘文正……画像上那个与刘文正一模一样的人,难道是父皇安排的另一重后手?真正的皇叔?那江州那个“刘文正”……
无数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根丝绢串联起来,但又引向了更加错综复杂、深不见底的迷雾。李玄胤知道多少?司空家族和“烬羽”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影”又是谁?江州之败,是意外,还是计划的一部分?
赵佑将密诏和玉玺小心地收回玉匣,盖上盖子,紧紧抱在怀中。腰间“承影”剑传来阵阵温润的凉意,让他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无论真相如何复杂,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阴谋陷阱,至少现在,他知道了父皇并非毫无准备,知道了自己并非真正的孤家寡人,知道了这柄剑和这方印所代表的力量与责任。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墙壁上那幅金龙玄鸟的浮雕,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父皇,儿臣……知道了。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玉室,然后抱着玉匣,挂着“承影”,转身,沿着来时的发光通道,大步向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门后的世界,给予他的不是简单的力量,而是更加沉重的真相与责任。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盲目挣扎的孩童了。
当他的身影再次穿过光门,踏上返回的星云通道时,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外,司空晦、玄微道长,以及不知何时返回的青铜面具人“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同时抬起了头。
“他……拿到了。”司空晦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玄微道长点了点头:“因果已种,天命将行。”
青铜面具人“影”依旧沉默,只是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青铜门,落在了那个正从星云深处走来的、怀抱玉匣、腰悬黑剑的瘦小身影上。
门,即将再次开启。而携带着门后秘密与力量的赵佑,又将给这个早已暗流汹涌的天下,带来怎样的变数?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