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五月二十,黎明。
莽山,无名深谷。
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山岚,照亮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时,赵佑和他的队伍,已经在这片原始、蛮荒、充满未知的深山中挣扎跋涉了大半夜。
“野人沟”的惊魂夜遁,仿佛只是一场噩梦的开端。渡过那座摇摇欲坠的藤桥,闯入莽山地界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里的山林,与天目山截然不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地上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湿滑,散发出浓烈的霉烂气息。荆棘丛生,毒虫潜伏,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瘴气,吸入肺中,带着一股甜腥的怪味,让人头晕目眩。
更可怕的是方向感的丧失。浓雾终年不散,日光难以穿透,四周景象千篇一律,皆是无穷无尽的树木、藤蔓和怪石。灰鹞试图依靠“先生”留下的简陋地图和星月辨别方向,但很快发现,那些标记在地图上似是而非,而浓雾遮蔽了天空,连太阳的位置都难以确定。
队伍在迷雾中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最初的紧张和逃亡的激奋褪去后,疲惫、饥饿、伤病,以及深入骨髓的迷茫和恐惧,开始侵蚀每个人的意志。三十一人的队伍,已有两人在夜行中被毒蛇咬伤,虽经急救,但脸色发黑,行走艰难。还有数人被荆棘刮得浑身是伤,或在湿滑的山路上摔伤。
“殿下,不能再走了。”灰鹞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喘着粗气,脸色因失血和瘴气而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肩胛处的箭伤虽经包扎,但在这恶劣环境下,显然有恶化的趋势,“必须找个地方休整,处理伤员,确定方位。否则……不等追兵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赵佑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一夜亡命奔逃,体力早已透支,小脸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倔强地亮着。他看了看身后或坐或躺、狼狈不堪的部下,又望了望眼前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点了点头。
“找一处背风、干燥、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生火,但烟雾要小。派两个机灵的弟兄,在周围高点警戒。”赵佑的声音嘶哑,却依旧清晰地下达着指令。
很快,一处位于山坳、背靠巨大岩壁、前有小溪流过的相对平坦之地被选为临时营地。众人砍伐了一些枯枝,在岩壁下生起一小堆几乎看不到烟雾的篝火,用头盔烧了些溪水,将最后一点金疮药和沿途采摘的、认识不多的几种草药熬成药汁,分给伤员。
赵佑靠坐在岩壁下,就着微弱的火光,再次展开那张早已被汗水、泥水浸得模糊的地图,试图在上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与周围环境相符的标记,但最终颓然放弃。他们彻底迷失了。
“灰鹞叔,”赵佑低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昨夜在野人沟指路的那个人,会是谁?”
灰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眼中同样充满了困惑和后怕:“不知道。但那声音……不像是残锋的人,也不像是‘烬羽’的人。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山里的……精怪。”灰鹞的声音低不可闻,自己都觉得荒谬,但昨夜那诡异的情形,那直接传入耳中的声音,实在超出了常理。
赵佑没有嘲笑。这莽山给他的感觉,本身就充满了诡异。浓雾、毒虫、不见天日的密林,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被人窥视的感觉……都让他心中不安。
“不管是谁,”赵佑定了定神,“他指了这条路,至少暂时让我们甩开了追兵。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走出这片鬼地方。”
“可是……往哪边走?”一名年轻些的死士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绝望,“这雾……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赵佑看着跳跃的篝火,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枚冰冷的“烬羽”令牌,和令牌上火焰中心的禽鸟轮廓。禽鸟……飞鸟……鸟能辨别方向吗?
他猛地抬头,侧耳倾听。浓雾中,万籁俱寂,连虫鸣鸟叫都极少。
不,等等……似乎……有流水声?除了旁边的小溪,更远处,似乎有更加宏大、沉闷的水流轰鸣声?隐隐约约,从……东南方向传来?
“水!”赵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大江大河,往往能成为地标,甚至……通往人烟!”
“殿下的意思是……循着水声走?”灰鹞精神一振。
“对!”赵佑站起身,指向东南方,“我好像听到那边有水声,像是……瀑布或者大河。我们往那边走!水能指引方向,也能提供食物和饮水!总比在这林子里乱转强!”
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可能的希望,都能带来巨大的力量。众人闻言,纷纷挣扎着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处理了伤口,喝了点热水,队伍再次启程,朝着赵佑判断的、水声传来的东南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
越往前走,雾气似乎稍淡了些,但林木更加茂密,山路更加崎岖。那水声也时断时续,时强时弱,仿佛在和他们捉迷藏。好几次,他们以为接近了水源,却发现只是山涧的回响,或者被巨石阻挡。
疲惫和绝望,再次悄然蔓延。有人开始低声抱怨,怀疑赵佑的判断。
“殿下,会不会……听错了?”灰鹞也有些动摇,他的伤势在跋涉中加剧,每一步都牵动着剧痛。
赵佑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犹豫。
“继续走!”他斩钉截铁,“除非找到那条河,或者……死在这里!”
又艰难地行进了近两个时辰,就在所有人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带路的哨兵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殿下!看!前面!有光!”
众人精神一振,拼命向前挤去。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前方不再是无穷无尽的密林,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一条宽阔湍急、泛着白沫的大河,如同咆哮的巨龙,从两山之间奔腾而过,水声震耳欲聋!而在大河对岸,峭壁之上,竟然……竟然矗立着一片依山而建的、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石头建筑!飞檐斗拱,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悬浮在半空的……山中城池?!
最令人震惊的是,在那片石头建筑的最高处,一座看似瞭望塔的顶端,悬挂着一面旗帜!旗帜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奇特的图案——那图案,竟然与“烬羽”令牌上火焰中心的禽鸟轮廓,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加清晰,更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神骏禽鸟!
“那是……什么地方?!”灰鹞失声叫道。
赵佑死死盯着对岸那片神秘的建筑和那面旗帜,心脏狂跳!这里怎么会有城池?看建筑风格,绝非本朝所建,甚至可能更加古老!那面旗帜……和“烬羽”令牌有关?难道……这里就是“烬羽”的老巢?!还是……与那个神秘指路人有关?
是福?是祸?
前有大河阻路,后有追兵可能随时出现,而对岸,是一片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神秘之地。
他们,该何去何从?
莽山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露出了更加深邃、更加令人心悸的真相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