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五月十六至十八。
天目山,隐谷。
残锋的鬼骑虽已退去,但那句“三日之期”的威胁,却如同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隐谷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倒计时的窒息感。
谷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守军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将阵亡同伴的尸首草草掩埋,收集着官军遗落的兵甲箭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悲伤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存粮已尽,最后一点马肉混合着树皮草根熬成的糊糊,也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伤员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缺医少药,死亡如同阴影,时刻笼罩。
木屋内,烛火通明。赵佑、灰鹞、“先生”三人相对无言,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殿下,”灰鹞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能动的弟兄,算上轻伤,还有三十一人。箭矢收集了不到两千支,刀枪破损严重。粮食……彻底没了。后山的密道出口,已被山崩落石堵死大半,清理出来至少需要五天……我们,无路可走了。”
“先生”捻着佛珠,枯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残锋的鬼骑就驻扎在十里外的‘黑风涧’,游骑四出,封锁了所有出路。我们派出去的三波探子,两波没有回来,最后一波带回来的消息是……山外各处要道,都发现了疑似官军和江湖人物的眼线。我们……已成瓮中之鳖。”
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有残锋虎视眈眈,后有朝廷天罗地网,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三天之后,要么向残锋低头,北上成为傀儡;要么,玉石俱焚。
赵佑坐在那里,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山穷水尽,什么叫命悬一线。刘文正死了,江南丢了,现在连这最后的藏身之地,也即将不保。复国?报仇?听起来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殿下,”灰鹞猛地单膝跪地,虎目含泪,“末将无能!护驾不力!致使殿下陷此绝境!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先生”也深深一揖,声音苍凉:“老臣……愧对先帝,愧对殿下啊!”
赵佑看着眼前这两位忠心耿耿、却已身心俱疲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世道,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太强大,太狡猾。
“起来。”赵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事已至此,怪罪无益。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残锋给的三天,不是恩赐,是猫捉老鼠的戏弄,是最后通牒。他毫不怀疑,三天之后,若不给残锋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支恐怖的鬼骑会毫不犹豫地踏平隐谷。
投降?苟活?像刘瑾那样,成为残锋掌控前朝旧部的棋子,甚至……将来某一天,像刘瑾一样被兔死狗烹?不!他宁可死,也绝不受此屈辱!
死战?三十对一百,缺粮少药,疲惫之师对百战精锐……结果是注定的。除了多添几十具尸体,毫无意义。
难道……真的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赵佑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无数张面孔:李玄胤、萧然、刘文正、面具人、残锋、还有那个神秘的“烬羽”和“影子”……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到底谁是棋手,谁是棋子?突破口在哪里?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灰鹞叔,你刚才说,后山密道被落石堵住了?”
灰鹞一愣:“是……是的,殿下。塌方很严重,短时间内难以疏通。”
“那……官军当初,是怎么炸开后山绝壁的?”赵佑追问。
灰鹞和“先生”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据俘虏的官军交代,他们用了……火药。是从江州军械库偷偷运出来的。”
“火药……”赵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先生,您可还记得,当初在太湖荒岛那个秘密作坊里,我们发现了什么?”
“先生”浑身一震:“殿下是说……那些私造的火铳和火药?”
“对!”赵佑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那个作坊,能造出威力巨大的火铳和火药!残锋袭击狄人部落,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他在找那个作坊?或者……他本身就知道那个作坊的存在,甚至……他就是幕后主使之一?”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灰鹞和“先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您的意思是……残锋和那个秘密军工作坊有牵连?那他当初在江州城外,为何又要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先生”疑惑道。
“苦肉计?掩人耳目?或者……他和作坊的背后势力,并非铁板一块?”赵佑目光闪烁,“别忘了,那个作坊里死了很多人,像是被灭口。还有那个面具人,他救我们,却又似乎另有所图……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太湖方向:“如果……如果残锋的真正目标,是那个作坊,或者作坊背后的秘密。那么,我们手中,或许就有一张他意想不到的牌!”
“牌?”灰鹞不解。
“那个作坊的线索!那些特殊的火药配方!甚至……可能存在的、我们还没发现的更大秘密!”赵佑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花,“残锋想要北上争霸,火器是他最大的依仗!他之所以对我们若即若离,既想控制,又不敢逼得太紧,或许就是怕我们鱼死网破,毁掉他想要的线索!”
“先生”沉吟道:“殿下分析得有理。若真如此,我们或可借此与残锋周旋,甚至……合作?”
“合作?”赵佑冷笑,“与虎谋皮,终被虎噬。但……虚与委蛇,争取时间,或许可以。”他看向灰鹞,“灰鹞叔,立刻派人,想办法联系我们在太湖那边的最后几个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那个荒岛作坊的后续!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尤其是关于火药和……人的线索!”
“是!”灰鹞凛然领命。
“另外,”赵佑看向“先生”,“先生,请您拟一封信。信的内容……就写,我们愿意考虑北上,但有几个条件。第一,要确保我等安全,不得歧视旧部。第二,北上路线需绝对保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们要知道,北上的真正目的,以及……他残锋,到底是为谁效力?”
“殿下,这……残锋会答应吗?”“先生”有些迟疑。
“他不会答应,但会猜疑。”赵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要让他猜,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手里到底有什么筹码?只要他猜,就会犹豫,就会给我们更多时间!”
“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灰鹞叹道。
“那就创造时间!”赵佑斩钉截铁,“明天,后天,大后天!这三天,每一刻都不能浪费!清点能带走的物资,挑选最精干的弟兄,轻装简从!密道能清多少清多少!实在不行……我们就翻山越岭!天目山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有他残锋找不到的路!”
他的身上,重新焕发出一种不屈的斗志。绝境,并没有让他崩溃,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韧性。
“先生”,灰鹞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依然努力寻找生路、甚至试图反击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和希望。
“臣等,遵命!”
夜色中,隐谷再次忙碌起来。与之前的绝望等死不同,这一次,每个人的眼中,都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第三天,黎明。
残锋派来了一名信使,只有一个问题:“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赵佑让“先生”回复了那封充满试探和条件的信。
信使带着回信离去。隐谷内外,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残锋会如何回应?是战?是和?还是……更深的阴谋?
赵佑站在谷口,望着“黑风涧”的方向,小手紧握。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等待裁决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