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三月二十七,黎明。
江州城破的烽火与血腥,被远远甩在了身后。通往天目山的崎岖山道上,一辆蒙着厚厚油布、毫不起眼的马车,在十余骑黑衣劲装的护卫下,正亡命疾驰。马蹄包着麻布,车轮也用草绳缠裹,尽可能减少声响,但急促的马蹄踏碎山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山谷中,依旧显得格外刺耳。
马车内,空气凝滞。赵佑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黑色斗篷,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摇晃的车厢底板,仿佛要将它看穿。他瘦小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愤和无力感。
江州城破!刘文正战死!
灰鹞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劈碎。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沉稳如山、智计百出的刘巡抚,那个承诺要辅佐他复国的“忠臣”,就这么死了?死在了乱军之中?江南……就这么丢了?
他仿佛还能听到昨夜远处传来的隐隐喊杀声,看到天际那片不祥的火光。这一切,都告诉他,灰鹞没有骗他。他再次成了丧家之犬,开始了逃亡。只是这一次,比从天启逃出时,更加狼狈,更加绝望。那时,他身边还有萧然叔叔,还有希望。而现在,他身边只剩下灰鹞和这几十个忠心却疲惫的死士,前路茫茫,强敌环伺。
“先生”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枯槁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有些急促,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江州之败,损失太大了!不仅失去了刘文正这个苦心经营多年的江南据点,更严重的是,复国势力的暴露,以及“雏燕”身份的彻底公开。从此以后,他们将面对新朝皇帝李玄礼的全力追剿,以及各方势力的觊觎,真正的举世皆敌!
车厢外,灰鹞策马紧贴着车窗,声音低沉而急促地传来:“殿下,先生,再往前三十里,就是‘一线天’峡谷,过了峡谷,便是天目山外围。但探马来报,峡谷出口附近,发现有不明身份的哨探活动,身份不明,意图不明。”
赵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又有埋伏?李玄礼的人?还是……其他想拿他领赏的势力?
“先生”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能绕过去吗?”
“绕路需要多走一天,而且小路更加险峻,容易被堵截。”灰鹞的声音带着凝重,“峡谷是必经之路。”
“冲过去。”赵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没有时间了。”
灰鹞和“先生”都愣了一下,看向赵佑。只见这孩子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脊背,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火焰。
“殿下……”灰鹞有些迟疑。强行冲关,风险太大。
“刘卿用命为我们争取的时间,不能浪费。”赵佑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若是埋伏,冲过去,或许还有生机。若是绕路,被拖住,便是死路一条。冲!”
“先生”深深看了赵佑一眼,缓缓点头:“殿下所言极是。灰鹞,准备强冲。前队开路,后队断后,不惜一切代价,护殿下过峡谷!”
“是!”灰鹞凛然领命,一夹马腹,冲到队伍最前,低声下令。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检查兵刃,给弩箭上弦,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惨烈的杀气。
马车再次加速,向着远处那如同巨兽张口的幽深峡谷冲去。
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峡谷入口。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万丈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通道,光线昏暗,怪石嶙峋。
“进!”灰鹞一挥手,一队精锐护卫率先冲入峡谷探路。马车紧随其后,其余护卫呈扇形散开,警惕地注视着悬崖上方。
峡谷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在峭壁间回荡,放大了数倍,更添几分阴森。
行至峡谷中段,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唿哨声从悬崖上方响起!紧接着,无数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同时,两侧悬崖上冒出数十名黑衣弓箭手,弓弦响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谷底车队!
“有埋伏!保护殿下!”灰鹞嘶声怒吼,舞动长刀格挡箭矢!护卫们纷纷举起盾牌,将马车护在中间,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有数名护卫被滚石箭矢击中,惨叫着跌落马下!
“冲!不要停!冲过去!”灰鹞目眦欲裂,一马当先,向前猛冲!护卫们拼死抵挡,用身体为马车开辟道路!
箭矢不断射在车厢上,发出“夺夺”的闷响。赵佑紧紧抓着车厢壁,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小脸煞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先生”则依旧闭目捻着佛珠,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
眼看车队就要冲出峡谷出口,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由巨木和荆棘临时搭建的路障!路障后,数十名手持钢刀、面目狰狞的悍匪堵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一个独眼彪形大汉扛着鬼头刀,狞笑着吼道。看装扮,竟是山贼流寇!
“是土匪?”灰鹞一愣,但随即厉喝,“杀过去!”
护卫们与土匪瞬间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些土匪虽然凶悍,但如何是燕翎卫精锐的对手?很快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然而,就在护卫们即将清除路障的瞬间!
“咻——!”
一支远比普通箭矢更加凌厉、更加诡异的乌黑箭矢,如同毒蛇出洞,从路障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石缝中射出,目标直指——马车的车窗!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这一箭,绝非普通山贼所能为!
“殿下小心!”一直警惕的灰鹞眼角瞥见乌光,想也不想,猛地从马背上扑向车窗!
“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灰鹞的后背肩胛骨!他闷哼一声,重重撞在车厢上,一口鲜血喷出!
“灰鹞叔!”赵佑失声惊呼!
“保护殿下!”灰鹞强忍剧痛,嘶声吼道,反手一刀劈飞一名冲上来的土匪!
护卫们红了眼,疯狂砍杀,终于清除了路障。车队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峡谷!
“追!别让他们跑了!”身后传来土匪们不甘的吼叫声和零星的箭矢声,但很快被甩远。
冲出峡谷数里,确认暂时安全后,车队才在一片密林边停下。灰鹞被扶下马,伤口处的箭矢已被折断,但箭头深陷骨中,血流不止,脸色蜡黄。
“灰鹞叔!”赵佑跳下马车,冲到灰鹞身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眼圈瞬间红了。
“殿下……没事就好。”灰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
“先生”上前查看伤势,眉头紧锁:“箭上有毒!是……‘黑寡妇’!好狠的手段!”
“黑寡妇?”赵佑心中一寒,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延缓性剧毒,中者不会立刻毙命,但会逐渐全身麻痹,器官衰竭,受尽折磨而死!
“是……是‘他们’……”灰鹞喘息着,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一丝了然,“不是普通的土匪……是……是‘烬羽’的‘鬼箭’!”
又是“烬羽”!又是冷箭!江州城下刺杀残锋,峡谷埋伏暗算殿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赵佑的小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抬起头,望向江州城的方向,又望向茫茫的、未知的前路,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
李玄礼!残锋!还有这个藏头露尾、屡施暗算的“烬羽”!
你们……都要我死吗?
好!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晨风中挺得笔直,一股冰冷而决绝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灰鹞叔,你会没事的。”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想办法救他。”
他转向残存的护卫,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诸位,随我……进山!”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被保护的“雏燕”。他是赵佑!是前朝太子!是所有想让他死的人的……噩梦!
亡命天涯,只是开始。这场血海深仇,他记下了!
车队再次启程,拖着伤痕与疲惫,驶向天目山深处。而一场更加残酷、更加漫长的逃亡与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