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抉择

建兴二年,三月二十一,夜。

江州巡抚行辕,最深处的密室。

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如同此刻三人沉重而纷乱的心绪。

刘文正、灰鹞,以及那位一直隐在幕后、此刻却不得不现身的“先生”,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各种符号,显得凌乱而压抑。

“先生,情况便是如此。”刘文正将白日瓮城之宴的经过,以及残锋(陈破虏)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末了,他声音沙哑地补充道,“残锋此人,勇悍绝伦,用兵如神,在北狄腹地能拉起一支队伍,让狄虏闻风丧胆,其能可见一斑。但他性情桀骜,难以驾驭,且其动机……实在难以揣测。”

灰鹞眉头紧锁,接口道:“他口口声声说要接殿下北上,借助他们在北境的根基复国。但北境如今乱成一锅粥,周军残部、狄虏溃兵、各地豪强、还有他们这些‘义军’,鱼龙混杂,危机四伏。殿下年幼,置身其中,无异于羊入虎口。末将以为,此议太过凶险,绝不可行!”

先生一直沉默地听着,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佛珠,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直到两人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如古井,看向刘文正:“文正,你以为,残锋……是真心要辅佐少主复国吗?”

刘文正身体微微一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学生……不敢断言。残锋与萧然统领情同手足,对前朝或许确有忠心。但时过境迁,人心难测。他如今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是真心想迎立少主,重振河山?还是……想效仿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旧事?学生……实在看不透。”

“挟天子以令诸侯……”先生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讥诮弧度,“或许,他连‘令诸侯’的心思都没有,只是想……借少主这块‘金字招牌’,名正言顺地吞并其他势力,壮大自己,最终……黄袍加身呢?”

此话一出,刘文正和灰鹞都是脸色一变,密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先生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最血淋淋的可能!

“先生的意思是……残锋他……”灰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防人之心不可无。”先生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舆图,“尤其是乱世之中,面对手握重兵的悍将。更何况,残锋背后,是否还有他人?那个几次三番出现的面具人,与他又是什么关系?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残锋只给了一天时间,明日辰时,必须答复。若拒绝,以他的性子,必然强攻江州。我们……守得住吗?”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江州城防虽固,但守军多为新募之兵,久疏战阵。而残锋麾下是百战精锐,野战或许还能周旋,若是据城死守……能守多久?一旦城破,玉石俱焚!

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文正,灰鹞,你们以为,我们复国的根基,究竟在何处?”

刘文正和灰鹞都是一愣。灰鹞迟疑道:“自然是……在少主,在前朝大义名分……”

“名分?”先生轻轻摇头,手指点向舆图上的江南,“虚名耳!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王!李玄胤一介边将,何以能篡位?靠的不是大义名分,是刀把子!我们真正的根基,在江南!在这鱼米之乡,在这漕运命脉,在这可以源源不断提供钱粮兵甲的土地上!”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两人:“北上?北境有什么?荒原、戈壁、混战的乱兵、凶残的狄虏!在那里,我们是无根之萍,只能依靠残锋这样的地头蛇!届时,是复国?还是为人作嫁?甚至……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刘文正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先生一语点醒了他!他一直纠结于残锋的忠奸和北上的风险,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主动权!留在江南,虽然强敌环伺,但根基在手,进可攻,退可守。北上,则是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残锋的“忠心”和北境混乱的局势,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

“先生教诲的是!”刘文正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江南才是根本!绝不能轻易放弃!”

“可是……”灰鹞担忧道,“残锋那边如何应付?若他强攻……”

“虚与委蛇,缓兵之计。”先生淡淡道,“残锋要的是少主,不是一座损兵折将打下来的残破江州。明日,你可回复他,就言少主年幼,受不得塞北苦寒,且北上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请他容我们些时日准备。同时,许以钱粮军械,助他在北境发展。先稳住他,再图后计。”

“若他不肯呢?”刘文正追问。

“那便是……战!”先生眼中寒光一闪,“江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我们据城而守,他五百骑兵,再是精锐,没有攻城器械,又能奈我何?久攻不下,他的粮草、士气都是问题。届时,周边州府援军一到,内外夹击,败的未必是我们!”

先生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酷:“更何况……我们未必需要与他死战。残锋树敌众多,北狄恨他入骨,周朝余孽视他为眼中钉。只需将他在江州的消息,‘不小心’泄露出去……自然有人会替我们对付他!”

刘文正和灰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决然。先生此计,可谓毒辣!但,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最好的选择。

“学生明白了。”刘文正重重点头,“明日,我便如此回复残锋。”

“嗯。”先生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此事,还需禀明殿下。毕竟,他才是主上。”

片刻之后,密室内侧的一扇小门打开,赵佑走了出来。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外面的讨论,小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殿下。”三人躬身行礼。

赵佑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刘文正身上:“刘卿,方才所言,孤已听见。先生之策,老成谋国。孤,准了。”

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文正心中一定,躬身道:“臣,遵旨!”

赵佑看向先生和灰鹞:“灰鹞将军,城防之事,便拜托你了。先生,联络外界、筹谋策应,劳您费心。”

“老臣(末将)万死不辞!”两人凛然应命。

“都去准备吧。”赵佑挥了挥手,“孤,有些累了。”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密室,只留下赵佑一人。他独自坐在昏暗的烛光下,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北上?还是留守?

这个看似由臣下讨论决定的抉择,最终的压力,却全部落在了他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肩上。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充满了荆棘与危险。但他更知道,从他踏出天目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退缩的权利。

“父皇……母后……佑儿……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光芒。

而此刻,江州城外,落雁坡残锋大营。

中军帐内,残锋(陈破虏)已卸下鬼面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疤痕交错、却依旧难掩彪悍之气的脸庞。他正就着烛火,擦拭着一把雪亮的弯刀,刀身映出他冰冷的目光。

一名心腹校尉悄无声息地走入帐内,低声道:“将军,城内有消息传出,刘文正回去后,立刻密会了那个老家伙和灰鹞,随后又去见了‘雏燕’。”

残锋擦拭弯刀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我们的刘大人,是舍不得江南这温柔富贵乡啊。”

“将军,若他们明日不答应……”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不答应?”残锋冷哼一声,将弯刀重重插回刀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那某家就亲自进城,去‘请’少主北上!某倒要看看,这江州城的城墙,能不能挡住某家的刀!”

校尉心中一凛,低声道:“将军,是否要派人联系……‘那边’?”

残锋目光闪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还没到动用‘影子’的时候。某家要先看看,这位‘雏燕’,到底值不值得某家……和‘他们’下这么大的本钱!”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江州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眼中充满了野性与征服的欲望。

“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啊。”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夜色更深,江州城内外的杀机,也愈发浓烈。明日辰时,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