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夜奔

子时,万籁俱寂。

江州城西,药师庵。

庵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中。为首者正是那位卸去伪装的“特使”中年人,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斗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紧随其后的是刀疤汉子陈校尉,以及另外四名精悍的护卫,呈扇形散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队伍中间,护着一个身形瘦小、同样身着黑衣、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行动间略显迟缓,似乎身体不适。

一行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墙根阴影,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小巷穿行。脚步极轻,如同狸猫踏雪,只有衣袂偶尔擦过墙壁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夜露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紧张。

陈校尉走在最前,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更夫巡逻的路线和几处疑似暗哨的位置。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再往前,便是黑黢黢的城墙轮廓。

“大人,前面就是西城墙的排水暗渠出口。”陈校尉压低声音,“暗渠年久失修,里面淤泥很深,气味难闻,但出口隐蔽,守军很少巡查。穿过暗渠,就能出城。”

“走!”特使毫不犹豫。

一行人迅速靠近城墙根。陈校尉在一处被杂草和垃圾掩盖的洞口前停下,扒开障碍,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我先进。”陈校尉拔出短刃,率先钻入洞中。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声,是安全的信号。

“跟上!”特使示意那名戴兜帽的人紧随陈校尉进入,自己则带着另外三名护卫断后。

暗渠内伸手不见五指,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刺鼻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脚下不时踩到软烂滑腻的物体,不知是死老鼠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黑暗中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和泥水搅动的轻微声响。

特使紧握着腰间的刀柄,精神高度集中。他并不完全信任那个神秘的药师庵老尼,更不信任这看似顺利的出城路径。刘文正不是易与之辈,他绝不相信对方会如此轻易地让他们逃脱。这暗渠,是生路,还是……陷阱?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暗渠中段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前方的黑暗中激射而来!是弩箭!

“小心!”陈校尉厉喝一声,猛地将身后的兜帽人扑倒在地!同时挥刀格挡!“叮叮”几声,几支弩箭被他险险磕飞,钉入旁边的淤泥中!

几乎在同时,暗渠前后两端,同时亮起了火把!将狭窄的通道照得一片通明!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火光映照下,数十名手持强弓劲弩、身穿黑色劲装的锦衣卫缇骑,堵死了前后的去路!为首一人,面色冷峻,正是沈放留在江州的得力干将,锦衣卫千户,韩烈!

中埋伏了!

特使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保护大人!”陈校尉怒吼一声,与三名护卫背靠背,将特使和兜帽人护在中间,手中兵刃出鞘,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杀!”韩烈没有丝毫废话,手一挥,冰冷的命令下达。

“嗖嗖嗖!”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来!狭窄的暗渠内,根本无处可躲!

“铛铛铛!”陈校尉和三名护卫舞动兵刃,拼死格挡,火星四溅!但箭矢太过密集,一名护卫闪避不及,大腿中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另一名护卫肩头也被箭镞划过,鲜血直流!

“冲出去!”特使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困守待毙,必须突围!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狠狠砸向前方的锦衣卫!

“轰!”

圆球炸开,并非火光,而是爆出一大团浓密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暗渠!

“是毒烟!闭气!”韩烈厉声喝道,锦衣卫阵型微微一乱。

趁此机会,陈校尉如同猎豹般窜出,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韩烈咽喉!另外两名护卫也怒吼着向前冲杀,试图打开缺口!

“找死!”韩烈冷哼一声,侧身避开陈校尉的致命一击,手中绣春刀反手撩向陈校尉肋下!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在狭窄的暗渠内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后面的锦衣卫试图放箭,但烟雾弥漫,视线受阻,又怕误伤自己人,一时竟被陈校尉和两名护卫不要命的打法暂时挡住。

特使拉着兜帽人,紧跟在陈校尉身后,试图冲出重围。然而,身后的锦衣卫已经压了上来,箭矢不断从烟雾中射来,逼得他们寸步难行。

“大人!你们先走!”那名大腿受伤的护卫挣扎着站起来,用身体挡住射向特使的箭矢,瞬间身中数箭,成了血人,却兀自不倒,嘶声吼道。

特使眼眶一热,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拉着兜帽人,借着烟雾的掩护,向暗渠深处冲去!

“哪里走!”韩烈见特使要跑,虚晃一刀逼退陈校尉,身形一展,如大鸟般扑向特使后背!刀风凌厉,直取后心!

眼看刀锋及体,特使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意!他猛地将兜帽人向前一推,自己则就势向前扑倒,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从暗渠上方某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处响起!一点乌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向韩烈持刀的右手手腕!

韩烈心中警兆大作,顾不得追击特使,手腕一翻,绣春刀回旋格挡!

“叮!”

一声轻响,那点乌光被磕飞,竟是一枚三寸长短、通体乌黑、毫无反光的细针!针尖幽蓝,显然淬有剧毒!

而韩烈虽然格开了毒针,但手腕也被针上附着的巨力震得一阵酸麻,攻势顿时一滞!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特使和兜帽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烟雾范围,消失在暗渠前方的黑暗中。

“什么人?!”韩烈又惊又怒,抬头望向通风口,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冷风倒灌进来。

“追!”韩烈气得脸色铁青,也顾不上去查那放冷箭的人,带着锦衣卫向前猛追。

然而,暗渠前方岔路众多,淤泥深厚,特使和兜帽人早已不知钻入了哪条岔道。韩烈带人追了半晌,只找到几件被丢弃的、沾满污泥的黑色外袍,人却已踪迹全无。

“混账!”韩烈一拳狠狠砸在潮湿的渠壁上,泥水四溅。煮熟的鸭子,竟然在最后一刻飞了!而且,还有第三方插手!那枚毒针……是那个神秘的面具人?!

暗渠另一端,城外荒郊。

特使和兜帽人瘫坐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沾满恶臭的污泥,狼狈不堪。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疲惫,让他们几乎虚脱。

“多……多谢阁下……救命之恩。”特使抬起头,望向河沟上方。那里,一个黑影静静地立在月光下,脸上戴着那副熟悉的、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正是三番两次出现的神秘面具人。

面具人没有回答,只是抛过来两个水囊和一小包干粮。

特使接过,递给兜帽人一个水囊,自己猛灌了几口,喘匀了气,才沉声问道:“阁下究竟是谁?为何屡次相助?”

面具人依旧沉默,只是伸手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天目山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合作”的手势。

“合作?”特使眉头紧锁,“与谁合作?‘残锋’?还是……天目山的那位?”

面具人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又指了指特使,然后指向自己,最后,再次指向北方。

特使心中一动。面具人的意思,是让他(代表皇帝的特使)与面具人(及其背后的势力)合作,共同对付北方的敌人(北狄)?那南方天目山的“雏燕”呢?面具人又是什么态度?

他还想再问,面具人却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河沟旁的树林阴影中,只留下一句用内力逼成细线、传入他耳中的话语:

“北狄王庭内乱,三王子咄苾欲借尔等之手除阿史那莫顿。小心……‘影子’。”

话音未落,人已无踪。

“影子?”特使浑身一震,又是这个词!和那个垂死的伤者说的一模一样!“影子”到底是什么?面具人为何也提及?还警告要小心?

他望向面具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惑和一丝寒意。这个面具人,似乎知道很多惊人的秘密,他的立场,也越发扑朔迷离。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兜帽人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病容的脸,声音虚弱地问道。

特使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狼狈的同伴,又望向北方沉沉的黑夜,咬牙道:“计划不变!去白云观!与接应的人汇合!然后……北上!”

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多少危险,皇帝的使命,必须完成。这江南的水再深,也要蹚过去!

两人挣扎着站起身,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远山深处那座废弃的道观方向,艰难行去。

夜色,依旧浓重。而一场围绕北境命运、牵扯多方势力的巨大博弈,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