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行宫,夜已深沉。
李玄胤并未安寝,他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内,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那幅巨大的、已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了无数记号与箭头的江南舆图。烛火摇曳,将他紧锁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太湖之围功败垂成,“雏燕”再次在数千大军眼皮底下脱身,神秘面具人三度搅局,沈放重伤被俘的灰鹞也在押解途中因伤势过重而亡……一连串的挫败,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尽管他已用雷霆手段处置了相关官员,擢升刘文正以图搅浑江南官场,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对手,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毫发未损。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那个神秘的面具人,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连锦衣卫都未曾掌握的第三方势力。他们是谁?目的何在?为何时而与朝廷作对,时而又似乎与前朝余孽并非一路?
就在他凝神苦思,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头绪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
高禄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殿内,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象征着最高紧急等级的军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玄胤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霍然起身,一把夺过军报,撕开火漆,飞快地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握着军报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军报上的字迹潦草而仓促,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书写,墨迹甚至有些洇开:
“……臣韩铎泣血叩奏:北狄黑狼部主力五万铁骑,于七日前深夜,绕过镇北关侧翼防线,突袭我关内重镇云州!云州守军措手不及,血战两昼夜,城破!守将赵德芳及以下三万将士尽数殉国!狄骑破城后,大肆屠戮,城中百姓死伤惨重……现狄骑分兵两路,一路由黑狼部大汗阿史那莫顿亲自率领,南下兵锋直指幽州;另一路两万骑,向西穿插,意图切断我北境大军粮道……北军都督王逵率部驰援,于苍狼原遭遇狄骑主力伏击,损失惨重,现已退守幽州……北境防线,危在旦夕!臣恳请陛下速发援兵,迟则……北境不保矣!”
“砰!”
李玄胤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笔墨纸砚震落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他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王逵这个老匹夫!拥兵十万,竟被狄人如此轻易地突破防线,连失两城!三万将士……云州数万百姓……他就该千刀万剐!”
高禄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头都不敢抬。
李玄胤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他死死盯着军报上“云州城破”、“三万将士殉国”、“百姓死伤惨重”等字眼,眼前仿佛看到了冲天的火光、遍地的尸骸和狄人挥舞的屠刀。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残酷!
北狄选择在这个时机大举南下,绝非偶然。这与他南巡江州、全力追捕“雏燕”,在时间上衔接得天衣无缝!这绝不是简单的寇边掠掠,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全面入侵!
“好……好一个调虎离山!好一个声东击西!”李玄胤咬牙切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朕在江南追捕前朝余孽,你们就在北境给朕捅刀子!是想让朕首尾不能相顾吗?做梦!”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跪在地上的高禄:“传朕旨意!即刻起,停止南巡,銮驾准备回京!”
“啊?”高禄猛地抬头,一脸错愕,“陛下,这……江南之事……”
“江南之事,暂缓!”李玄胤斩钉截铁,“北境若失,则中原门户洞开,狄骑可长驱直入,直逼天启!届时,这江南再稳,又有何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是!是!奴才这就去传旨!”高禄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李玄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北境与江南之间来回扫视。北境的危局,必须立刻解决。但江南这个烂摊子,也不能就这么扔下不管。否则,前朝余孽趁势而起,与北狄遥相呼应,后果不堪设想。
“传沈放!传周勉!传刘文正!立刻进宫议事!”他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半个时辰后,行宫正殿。
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兵部尚书周勉、锦衣卫指挥使沈放、新任江南巡抚刘文正,以及几位随行的重臣,齐聚殿内。众人显然都已得知了北境的噩耗,个个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北境军情,你们都知道了。”李玄胤高踞龙椅之上,声音冷冽如冰,“云州失守,三万将士殉国,王逵兵败退守幽州。北狄铁骑,已叩响中原门户。诸位,有何良策?”
周勉率先出列,声音沉重:“陛下,北境乃国之屏障,万不可失。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调集京营精锐,并令周边各镇兵马,火速北上增援。务必在幽州挡住狄骑兵锋,将其赶出关外!”
“增援?粮草呢?军械呢?”户部尚书李敬之苦着脸道,“江南漕运因清查之故,已有阻滞,粮草转运本就困难。如今骤然要调集大军北上,这粮草供应……”
“再困难也得供!”李玄胤厉声道,“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保证前线将士不饿肚子!李敬之,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十日之内,第一批粮草必须起运北上!若有延误,朕摘了你的脑袋!”
“是……是……”李敬之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应诺。
“陛下,”沈放上前一步,沉声道,“北狄此次入侵,时机太过巧合。臣怀疑,这与江南前朝余孽,必有勾结。他们故意在江南兴风作浪,吸引陛下注意力和朝廷兵力,为北狄创造可乘之机。如今陛下回銮,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趁机在江南生事。”
“朕知道。”李玄胤目光阴鸷,“所以,江南不能乱。刘文正!”
“微臣在。”刘文正出列,神色平静,躬身行礼。
“朕命你为‘江南巡抚’,总揽江南军政,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李玄胤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朕回京后,江南之事,全权交由你处置。你的任务有三:第一,稳住江南局势,确保漕运畅通,粮草军需,源源不断运往北境;第二,继续清查前朝余孽,尤其是与北狄有勾结者,一经发现,无论涉及何人,格杀勿论!第三,给朕盯死天目山!‘雏燕’虽逃,但已成惊弓之鸟,短期内难成大器。你要做的,是斩断他们的爪牙,清除他们在江南的根基,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可能做到?”
刘文正深深叩首,声音沉稳而坚定:“臣,刘文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江南在,漕运通,余孽清,请陛下放心!”
“好!”李玄胤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沈放,“沈放,你随朕回京。锦衣卫在江南的力量,全部留下,交由刘文正节制。另外,给朕继续查那个面具人!朕不管他是人是鬼,一定要把他的身份,给朕挖出来!”
“臣遵旨!”沈放肃然领命。
“周勉,你立刻拟旨,”李玄胤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斩钉截铁,“着令京营都督、忠勇侯赵擎苍,为征北大将军,率京营五万精锐,即刻北上,驰援幽州!令蓟州、凉州、并州三镇总兵,各率本部兵马,听候赵擎苍调遣!朕要御驾亲征,与那阿史那莫顿,决一死战!”
“陛下!御驾亲征,事关重大,还望三思啊!”几位老臣急忙劝阻。
“不必再议!”李玄胤大手一挥,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和杀机,“狄虏欺人太甚,屠我城池,杀我百姓!此仇不报,朕枉为天子!朕要亲率大军,踏平黑狼部,用阿史那莫顿的人头,来祭奠云州三万将士的在天之灵!”
他走下丹墀,来到殿门口,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遥远的战场上冲天的烽火。
“北狄……前朝余孽……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朕?就能撼动朕的江山?”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自信,“那就来吧!让朕看看,是你们的刀利,还是朕的剑快!这天下,是朕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谁也别想从朕手中夺走!”
“传令三军,明日卯时,拔营回京!”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整个江州行宫乃至整个江南官场,都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起来。无数信使、传令兵,带着一道道紧急军令,如同离弦之箭,奔向四面八方。
次日清晨,卯时正。
江州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三千御林军精锐,护卫着皇帝的銮驾,浩浩荡荡,踏上了北归的征程。李玄胤一身戎装,骑在乌骓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烟雨朦胧的江南古城,目光冰冷而决绝。
他知道,这一走,江南的棋局,暂时交给了刘文正。而他,将要去面对北方那场更加惨烈、也更加残酷的战争。
“起驾!”
随着一声高喝,銮驾启动,车轮滚滚,马蹄声碎,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疾驰而去。
而在行宫的高楼上,刘文正凭栏远眺,望着渐行渐远的銮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他低声喃喃,“这江南的天……要变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道:“传信给天目山。就说……‘龙已北狩,江南无主,正是潜龙腾渊之时。’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刘文正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北境的战火,皇帝的亲征,对于某些人来说,是灾难。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或许……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南的暗流,并未因皇帝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在更深的黑暗中,开始酝酿着新的、更加汹涌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