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州城,刘府后园。
白日里喧嚣扰攘的市井之声早已沉寂,唯余夏虫在草丛中不知疲倦的鸣叫。白日里刚刚被擢升为“江南巡抚”、总揽大权的刘文正,此刻却并未在府衙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也未在书房接见那些闻风而动、前来巴结讨好的官员士绅,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后园一间偏僻的书斋内。
书斋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刘文正卸下了官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缀,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南华经》,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神色平静,眼神却幽深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嗒,嗒嗒。”
极轻微的、如同虫鸣般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刘文正神色不变,只淡淡应了声:“进。”
书斋一侧的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身形瘦削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书架随即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来人摘下斗篷的风帽,露出一张平凡得没有任何特征、却透着一股精干之气的脸,正是灰鹞。
“大人。”灰鹞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坐。”刘文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扫过灰鹞略显疲惫但依旧锐利的眼睛,“西山岛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是。”灰鹞在椅子上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殿下已安全转移至岛西‘渔隐村’的一处密室,那是我们多年前就备下的暗桩,绝对可靠。周围布下了三道暗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眼睛。官军昨日虽又上岛搜了一遍,但重点仍在东面和东南方向,渔隐村地处偏僻,未被波及。”
“萧统领……有消息吗?”刘文正沉默了片刻,问道。
灰鹞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摇了摇头:“江州大牢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但……从宫里传出的消息,萧统领……伤势过重,已于昨夜……殉国了。”
书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灯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刘文正缓缓闭上眼睛,放在书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和杀意。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萧然……是条汉子。他的仇,我们会报。”
灰鹞重重点头,眼中同样杀机凛然。
“那份‘东南有木’的密信,效果如何?”刘文正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冷静。
“沈放已率主力船队扑向东南胥口一带,正在那片水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灰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不仅没走,反而就藏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西山岛。不过……皇帝似乎起了疑心,今日朝会上大发雷霆,斥责沈放无能,并下旨让水师回撤,重新搜索西山岛及周边水域。”
刘文正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李玄胤不是蠢人,一次调虎离山或许能奏效,但想让他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不可能。他让水师回撤,是意料之中。但他擢升我为‘江南巡抚’,这步棋……倒是有些意思。”
“这是信任,还是试探?”灰鹞问道。
“既是信任,也是试探,更是一把借刀杀人的刀。”刘文正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让我清查江南官场,查与‘前朝余孽’有勾结的世家豪强,是想用我这把‘清流’的刀,去砍那些他早就看不顺眼、却又碍于情面或势力难以动手的江南地头蛇。同时,也想看看,我会不会真的对那些与前朝有旧、甚至暗中支持过我们的世家下手。若我下手狠了,会寒了江南士林之心,自断臂膀;若我手下留情,或是包庇纵容,他立刻就能以‘勾结逆党’的罪名,将我置于死地。”
“好歹毒的心思。”灰鹞倒吸一口凉气。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刘文正神色淡然,“不过,这也给了我们机会。他给了我权力,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江南各州府的资源,安插我们的人手,甚至……借‘清查’之名,除掉一些真正的隐患,或是将一些我们的人,送到更关键的位置上。”
“大人的意思是……”
“名单。”刘文正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密封的信函,递给灰鹞,“这里面有两份名单。一份,是那些真正与北狄有染、或是首鼠两端、对我们复国大业构成威胁的官员和世家。这些人,李玄胤想除掉,我也想除掉。你就借这次‘清查’之风,把我们掌握的证据,巧妙地‘递’给沈放的人。让锦衣卫去咬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是。”灰鹞接过信函,贴身藏好。
“另一份名单,”刘文正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我们的人,或是可以争取的人。你想办法,在接下来的‘清查’中,给他们制造一些‘功劳’,或是帮他们洗清嫌疑,让他们能更得李玄胤的‘信任’,从而占据更重要的职位,尤其是……漕运、盐政、以及各地卫所的军职。”
“明白了。”灰鹞眼中精光一闪,“借皇帝的势,壮我们的力。”
“不错。”刘文正点了点头,“李玄胤想用我做刀,我就让他看看,这把刀,最后会砍向谁的脖子。”
“那……殿下那边,接下来如何安排?”灰鹞问道,“西山岛虽暂时安全,但非久留之地。皇帝已起疑心,大规模的搜索随时可能再来。且殿下年幼,长期困守孤岛,也不是办法。”
刘文正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落在太湖西南方向,那片更加辽阔、也更加险峻的群山之间。
“太湖虽好,终究是浅水。龙要腾飞,需入深渊。”他手指点向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天目山。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且是三省交界,官府势力薄弱。山中多有前朝遗民隐居,甚至……还有我们早年布下的一支伏兵。等风头稍缓,你便护送殿下,秘密转移至天目山。”
“天目山……”灰鹞看着那个标记,神色凝重,“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如何过去?”
“走水路,太冒险。”刘文正目光闪烁,“走陆路,目标太大。所以,我们要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北边的动静。”刘文正转过身,目光深邃,“‘先生’来信,北狄黑狼部的大军,已在边境集结完毕,粮草齐备。最迟下月初,必有动作。一旦北境战事一起,李玄胤必然要抽调江南兵马北上支援,届时,江南防务空虚,各地关卡盘查也会松懈。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北狄……”灰鹞皱起眉头,“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知道。”刘文正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想要推翻李玄胤,难如登天。我们需要外力,哪怕这外力是毒药,也得先喝下去,解了眼前的渴再说。至于以后……等我们夺回江山,再慢慢收拾他们不迟。”
灰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文正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个面具人……有消息吗?”
灰鹞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没有。自从那日在土地庙出现,救了萧统领和我们一次后,便再无踪迹。此人身份神秘,武功高强,所用毒箭更是诡异,是敌是友,难以判断。”
“是敌是友……”刘文正喃喃自语,眉头微蹙,“他救过萧然,却又在鲁班庙用毒箭袭击了北狄的死士……他的立场,似乎并不完全站在我们这边,也不站在朝廷那边。他更像是一个……独行的猎手,有自己的目的。此人是个极大的变数,必须想办法查清他的身份和目的。否则,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太危险了。”
“是,属下会加派人手调查。”
“好了,你去吧。”刘文正挥了挥手,“万事小心。记住,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殿下的安危,是第一位。其他的,都可以牺牲。”
“属下明白!”灰鹞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戴上风帽,躬身一礼,转身走向书架后的暗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书架合拢,书斋内恢复了寂静。刘文正独自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望着那幅巨大的舆图,目光在“天启城”、“江州”、“天目山”之间来回逡巡。
这是一盘巨大的棋。棋手,有他,有“先生”,有北狄,有皇帝,甚至还有那个神秘的面具人。而棋子,是千千万万的将士、官员、百姓,也包括他自己,包括那个年幼的“雏燕”。
谁能笑到最后,就看谁算得更深,谁的刀更快,谁的……心更狠。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去灯花,灯光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却也照出了他脸上更加深重的阴影。
窗外,夜色正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江南之夜,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