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太湖疑云

十日后,太湖,西山岛。

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时值盛夏,湖上却因水汽蒸腾,依旧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山近岛,皆若隐若现,如同水墨丹青。渔舟唱晚,菱歌泛夜,本是江南最富诗情画意的景致,然而此刻,这片平静的湖水之下,却暗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西山岛是太湖中最大的岛屿之一,岛上峰峦叠翠,林木葱茏,港湾曲折,地形极为复杂。自古以来,便是渔民、商贾、乃至盗匪混杂之地,更有传说前朝遗民曾在此隐居,留下了无数隐秘的洞穴和暗道。

此刻,西山岛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幽深港湾内,静静地停泊着三艘看似普通的渔船。船身斑驳,渔网晾晒在甲板上,与湖上成千上万艘渔船并无二致。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几艘船的吃水线极深,显然船舱内装载的并非鱼获,而是重物。且船上的渔民,虽然穿着破旧的蓑衣斗笠,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干练和警惕。

港湾旁的山林中,一处天然岩洞被巧妙地用树枝和藤蔓遮掩。洞内干燥宽敞,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萧然靠坐在洞壁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他胸前的伤口已被重新处理过,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但每一次呼吸,仍会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匕,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洞口的方向。

在他身旁,赵佑蜷缩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瘦小的身体偶尔会因噩梦而微微颤抖。逃亡的惊恐、颠沛流离的疲惫,已在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洞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材瘦小、作渔夫打扮的汉子闪了进来,动作轻捷如狸猫。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湖风和烈日吹打得黝黑粗糙、却目光炯炯的脸,正是灰鹞。

“萧统领,”灰鹞压低声音,走到萧然身边,“外面情况不妙。昨日至今,湖面上多了不少官军的巡船,还有几艘形迹可疑的快船,在各岛之间穿梭,像是在找什么。西山岛的几个主要码头,都出现了生面孔,看身形步态,像是衙门里的暗桩,甚至……锦衣卫的探子。”

萧然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短匕的手紧了紧:“他们追到这里来了……比预想的快。”

“刘大人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灰鹞从怀中掏出一枚蜡丸,捏碎,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递给萧然,“半个时辰前,信鸽送来的。”

萧然接过纸条,就着昏暗的油灯展开。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用一种特殊的密码写成,但他一眼便看懂了:

“龙踞江州,网撒太湖。饵已备,待鱼动。三日后,子时,明月湾。接应者,赤帆,三盏灯。”

萧然的眉头紧紧锁起。龙踞江州,是指皇帝已坐镇江州,布下天罗地网。网撒太湖,说明官军已开始大规模搜索太湖水域。饵已备,待鱼动……这“饵”,是指什么?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官军上钩?还是……他们这些人,本身就是“饵”?

“刘大人什么意思?”灰鹞问道。

“让我们三日后,子时,去明月湾,有赤帆船,挂三盏灯接应。”萧然沉声道,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明月湾……是西山岛东侧一处开阔的港湾,平日渔船商船往来频繁,并非隐蔽之所。选在那里接应,风险太大。”

“会不会是……陷阱?”灰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萧然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刘文正……应该不会。他是‘先生’在江南最重要的棋子之一。但……也难保万无一失。皇帝南巡,手段酷烈,江州官场已被清洗,难保没有刘文正的人也折了进去,或是……有人反水。”

“那我们去不去?”灰鹞问道。

萧然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赵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去,可能是自投罗网。不去,他们困守在这荒岛之上,缺医少药,粮食也将尽,迟早会被发现。

“去。”萧然咬了咬牙,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们没有选择。但……不能全去。你带两个人,今晚先去明月湾探探虚实,看看地形,有没有埋伏。记住,不要暴露行踪。”

“是!”灰鹞领命,转身便要出洞。

“等等。”萧然叫住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贴身收藏的、刻有“佑”字的玉佩,摩挲了一下,递给灰鹞,“这个,你拿着。若……若我有什么不测,你无论如何,也要护着殿下,找到接应的人。这玉佩,是信物。”

灰鹞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觉得重如千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萧然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统领……”灰鹞喉头有些哽咽。

“去吧。”萧然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洞壁,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灰鹞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玉佩小心收好,转身,身影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

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赵佑偶尔发出的、不安的梦呓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萧然睁开眼,望着洞顶嶙峋的岩石,心中一片冰冷。从野狐坡的逃亡,到断魂沟的坠崖,再到这太湖的藏匿,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对手的强大和狡猾,远超他的想象。而他们,却如同惊弓之鸟,在这茫茫大湖中,挣扎求生。

他不知道刘文正的“饵”是什么,不知道明月湾的接应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他们已无路可退。为了殿下,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之梦,他必须走下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赵佑的额头,孩子似乎在梦中感到了安抚,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殿下……”萧然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臣……定护你周全。”

与此同时,太湖之上,一艘看似普通的官军巡船,正缓缓行驶在烟波之中。

船头,沈放一身便服,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湖面上星罗棋布的岛屿和往来穿梭的船只。他身后,站着几名精干的锦衣卫校尉。

“指挥使,西山岛到了。”一名校尉低声道。

沈放的目光投向那座笼罩在雾气中的、郁郁葱葱的大岛。西山岛……根据线报,近日有渔民称,曾在岛上看到过形迹可疑的生面孔,且岛上有几处原本荒废的渔村,似乎有人活动的迹象。

“靠岸。”沈放下令。

巡船缓缓靠向西山岛一处偏僻的、长满芦苇的浅滩。沈放带着几名锦衣卫,换上当地渔民的装束,跳下船,涉水登上岛屿。

芦苇荡深处,早有数名提前潜入的暗探在此等候。

“情况如何?”沈放问道。

“回大人,”一名暗探低声道,“岛上地形复杂,村落分散。我们重点查了东面的明月湾和西面的‘鬼见愁’。明月湾是商船渔船聚集之地,人多眼杂,难以排查。但据一个老渔民说,前几天夜里,曾看到有几艘没有点灯的船,悄悄驶进了‘鬼见愁’方向。‘鬼见愁’那里水情复杂,暗礁密布,平日少有船只敢进,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鬼见愁……”沈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走,去看看。”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密林,向着“鬼见愁”的方向摸去。林中藤蔓缠绕,荆棘丛生,几乎没有路。但锦衣卫的暗探显然对地形已做了功课,带着沈放专挑隐蔽的小径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透过树木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片被陡峭山崖环抱的、幽深的港湾。

“大人,前面就是‘鬼见愁’。港湾入口狭窄,里面却很大,且有好几处洞穴,易于藏身。”暗探低声道。

沈放做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停下,隐入树丛中,屏息凝神。他仔细观察着港湾的入口和水面。水面平静,不见船只,只有几只水鸟在盘旋。

“派两个人,从侧面绕过去,看看有没有脚印、篝火的痕迹。其他人,原地待命。”沈放下令。

两名擅长追踪的锦衣卫领命,如同灵猫般消失在密林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中寂静得只能听到鸟鸣和风声。沈放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如果“雏燕”真的藏在这里,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名锦衣卫回来了,脸色凝重。

“大人,我们在港湾西侧一处石滩上,发现了新鲜的脚印,是成年男子的,还有……小孩子的。另外,还发现了一处被仔细掩埋的篝火灰烬,灰烬里……有烧焦的药材残渣。”

脚印!小孩子!药材!

沈放的心脏猛地一跳!找到了!他们真的在这里!

“人呢?”他沉声问道。

“脚印到了水边就消失了,应该是上船走了。看脚印的方向和时间,应该是不久前,最多两个时辰。”

走了?沈放眉头紧锁。是发现被跟踪了,还是……正常的转移?

“立刻搜查整个港湾!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沈放下令。

锦衣卫们迅速散开,对港湾展开地毯式搜索。半个时辰后,一名锦衣卫在港湾深处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缝中,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大人,有发现!”

沈放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小孩的旧衣服,半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张折叠的、绘有奇怪符号的纸条。

沈放展开纸条,上面的符号,与听雨楼那本密码册子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是他们的联络信!他们走得匆忙,遗落了这个!

沈放眼中精光爆射。虽然人走了,但这条线索,比人更重要!

“立刻将这张纸条,八百里加急,送回江州,交给密码专家破解!其他人,以‘鬼见愁’为中心,向四周岛屿展开搜索!他们带着伤员和孩子,走不远!”

“是!”

锦衣卫们领命而去。沈放独自站在“鬼见愁”的岸边,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人虽然找到了踪迹,但对方显然极为警觉,再次逃脱。而且,这张密码纸条的出现,似乎……有些太容易了。

就像……是故意留下的。

是陷阱吗?

沈放的目光,投向东方,那是明月湾的方向。根据线报,明月湾这几日,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明月湾……”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管你是不是陷阱,本座都要去闯一闯。看看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转身,大步走入密林。太湖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了。而一场围绕着“雏燕”的、更加惊心动魄的围捕与反围捕,即将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湖泊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