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比紫宸殿小些,位置也更偏西,但胜在轩敞明亮。前朝一位以“雅致”著称的皇帝曾在此长居,殿内陈设多取天然意趣,少了些紫宸殿那种厚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威权压迫感。李玄胤坐在新搬来的、线条简练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积的奏疏已垒起半尺高。
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殿内焚着清冽的松柏香,试图驱散那股无论搬到何处、似乎都如影随形的、属于旧日宫殿的陈腐气息。
高禄侧立在御案三步之外,屏息凝神。韩方则单膝跪在下方,一身御前侍卫的窄袖戎服,腰佩横刀,低垂着头,姿态恭谨而紧绷。
“查得如何?”李玄胤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中一份关于江北春汛的奏报上,朱笔悬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韩方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沉稳,吐字清晰:“回禀陛下,紫宸殿昨夜当值及可能出入人员名册已初步厘清,共一百零七人。其中,太监四十一人,宫女三十八人,御前侍卫及外围警戒二十八人。按陛下旨意,末将已会同内侍监,以核对宫籍、清点器物、询问日常差事为由,对其中九十三人进行了初步问询,暂未用刑,亦未透露真实意图。”
“结果。”
“九十三人中,八十一人昨夜行踪皆有旁证,或多人同处,或职责所在无法离岗,暂时未见明显破绽。另有十二人,自述时段内曾有短暂独处,或行踪记忆稍有模糊,但均无实证显示其靠近过寝殿内室,更遑论龙榻。”
“也就是说,都有不在场证明,或者,无人可证其在场?”李玄胤的笔尖在奏疏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醒目的红点。
韩方头垂得更低:“是。陛下明鉴,紫宸殿规制宏大,夜间值守虽严,但殿内廊庑交错,烛火明暗不一,若有人精于潜行,熟悉殿内路径,利用交班间隙或侍卫视线死角短暂潜入……并非绝无可能。且……”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讲。”
“且昨夜情况特殊,陛下初登大宝,宫中人心未定,各处忙乱,巡查规制虽在,难免有疏漏之处。加之……紫宸殿内本有数名侍奉先帝多年的旧人,对殿内格局、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通道,或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
李玄胤终于抬起眼,看向韩方。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刚毅,眼神沉稳,北地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痕迹。高侍郎举荐的人……高侍郎是他入主天启城后,第一批主动投诚的前朝文官,办事利落,颇识时务。用他的人,是施恩,也是试探。
“那剩下的十四人呢?”李玄胤问,指的是名册上尚未问询的十四人。
韩方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色:“那十四人……身份有些特殊。其中五人为先帝近身内侍,城破时……已殉主。尸身已验明正身,收殓待葬。另有四人为紫宸殿掌事宫女,城破当日于殿内自尽,亦已确认。还有三人,是御药房当值太监,昨夜奉旨为陛下煎制安神汤,三人一直同在药房,有记录及彼此为证,汤药由高公公亲自验看端入。最后两人……”他吸了口气,“是废帝……身边的两名贴身小太监,城破后不知所踪,内侍监名录记为‘疑趁乱逃出宫闱’,正在暗中追索,尚无下落。”
死了,自尽了,有明确记录,失踪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成了几截。最有嫌疑的,反而是那几个“死人”和“失踪者”。死人不会开口,失踪者如泥牛入海。
李玄胤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松柏香在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阳光缓缓移动,光斑的边缘爬上了御案的一角。
“那五个殉主内侍,尸身再验。着仵作仔细查看,有无易容、替身之嫌。那四个掌事宫女,也一样。查验她们在宫中关系,尤其是与宫外有无隐秘勾连。御药房的三个,分开来,再问,问细,煎药的每一步,火候、时辰、彼此有无片刻离开,哪怕只是出门泼水。至于那两个失踪的小太监……”他眼中寒光一闪,“画影图形,发海捕文书。不必大张旗鼓,用……缉盗或官衙清查流民的名义,密发各州县关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韩方沉声应道。
“紫宸殿的清查呢?”李玄胤转向高禄。
高禄连忙躬身:“回陛下,床已按旨意拆解焚烧,灰烬已处理。殿内大件家具、梁柱、地砖暂无发现明显夹层机关。但在清理先帝……废帝日常用物时,于一个不起眼的、存放陈年旧书的樟木箱底,发现了一本《南华真经》,内页以针刺有细微孔洞,疑似某种密文,已封存待鉴。另在寝殿西暖阁的一处地砖下,发现一个空心暗格,内里空空如也,但有新鲜擦痕,应是近期被人开启并取走了其中之物。暗格位置极为隐蔽,若非按陛下旨意敲击每一块地砖,绝难发现。”
“《南华真经》?密文?空暗格?”李玄胤指节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道经藏密信,空盒留痕,这像是那种工于心计、惯于在阴影中行事的人喜欢的手段。是废帝?还是别的什么人?
“韩方,”他再次点名。
“末将在。”
“紫宸殿的清查继续,增派人手,给朕掘地三尺。那本道经,找懂行的人看,但消息仅限于你和高禄,若有第三人知晓内容……”他扫了两人一眼,“朕唯你们是问。”
“是!”韩方与高禄同时凛然应诺。
“另外,那两个失踪小太监的社会关系,给朕挖出来。他们在宫中与谁交好,与谁有过节,老家何处,有无亲人,入宫前是做什么的,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还有,昨夜至今,宫中有无异常人员调动、物品传递、或……飞鸟出入?”他想起了一些前朝关于利用信鸽传递宫闱密事的野史传闻。
韩方略显迟疑:“人员物品调动,皆在登记,目前未见明显异常。飞鸟……宫中为防鸟雀污秽殿宇,向来少有鸟巢,夜间亦有侍卫巡视驱赶,但……百密一疏,末将会加派人手留意天空及宫墙檐角。”
“不是留意,是给朕盯死。”李玄胤语气转冷,“哪怕一只麻雀从宫里飞出去,朕也要知道它往哪个方向飞。”
“遵旨!”
“去吧。名册上所有人,给朕暗中盯住,尤其是那些行踪有过‘模糊’的。但记住,是‘暗中’。朕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弄得宫里人心惶惶。”
“是,末将(奴才)告退。”
韩方行礼,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甲叶摩擦声渐渐远去。高禄也悄无声息地退到殿门边,垂手侍立。
李玄胤重新将目光投回奏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是那滴小小的墨渍,是空无一物的暗格,是针刺的道经,是失踪的小太监,是“隐于民间”的太子,是“持诏复国”的贤臣……无数碎片在脑海中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一块。
对手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藏在宫里,还是宫外?目的只是复辟前朝,还是另有所图?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绷得更紧。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座刚刚夺取的、布满裂缝和陷阱的浮岛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那滴墨渍,就是暗流涌动的一个征兆。
“陛下,”高禄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午时了,可要传膳?”
李玄胤抬眼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忽然问道:“高禄,你在宫中多少年了?”
高禄一愣,忙答道:“回陛下,奴才自八岁净身入宫,至今已三十有二年了。”
“三十二年……经历了几朝?服侍过几位主子?”
高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奴才……奴才愚钝,先后在掖庭局、内侍省听差,幸得……幸得先帝赏识,提拔至御前。奴才心中,只有当今陛下一位主子!”他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
李玄胤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背,沉默了片刻。“起来吧。朕只是随口一问。宫中岁月长,见得多,听得多,不是坏事。”他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好当差,管好你的眼睛、耳朵,和嘴巴。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漏。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谢陛下教诲!奴才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恩德万一!”高禄连连磕头,声音哽咽。
“传膳吧。简单些。”李玄胤挥挥手,不再看他。
“是。”
午膳很简单,四菜一汤,但用料精致。李玄胤食不知味,勉强用了半碗碧粳米饭,便搁了筷子。
膳后,他屏退左右,只留高禄一人在殿门外候着。自己则走到西暖阁,这里已被布置成一个临时的书房,书架上还空荡荡的,只零星放着几本他常翻的兵书和史籍。
他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却没有磨墨。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划过。
隐诏……太子……贤臣……
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废帝那个懦弱昏聩的家伙,临死前真有这等心机和魄力,布下如此后手?他深表怀疑。若非废帝,那会是谁?废帝身边那些迂腐的老臣?还是……另有其人,借着“废帝遗诏”的名头行事?
“隐于民间……”他低声重复。一个孩子,要躲过城破时的兵荒马乱,要避开新朝建立后的严密搜捕,需要多少人掩护?多少条安全的通道?多少处可靠的隐匿点?这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必然有一张网,一个体系。
这张网,在天启城破前就已存在?还是城破后才仓促织就?
若是前者,那就可怕了。这意味着在前朝内部,早就存在着一股不为人知、甚至可能独立于皇权之外的隐秘势力。若是后者,则说明仍有忠于前朝的残余力量,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依然保持着相当的组织和行动能力。
无论是哪种,对他而言,都是必须连根拔起的毒刺。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韩方的调查是明线,可以清理一些表面的蛛丝马迹,但对付这种藏在阴影里的对手,明线往往不够。
他需要一把暗处的刀,一双能看见黑暗的眼睛。
他想起了几个人。几个在腥风血雨的夺位路上,替他处理过“湿活”的人。他们名声不显,甚至不为大多数朝臣所知,但足够隐秘,足够锋利,也足够……没有退路。
是时候动用他们了。
“高禄。”
“奴才在。”高禄几乎立刻应声出现在门口。
“去,将偏殿那盆‘六月雪’给朕搬出去,晒晒太阳。它喜光,放在这里,香气太闷。”李玄胤淡淡道。
高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偏殿哪有什么“六月雪”?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看着高禄退下的背影,李玄胤眼中波澜不惊。这是一句暗语。那盆不存在的“六月雪”,会通过高禄,传给某个特定的小太监,然后经由一条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渠道,送出宫外,送到该收到它的人手里。
暗处的轮子,开始转动了。
他重新铺开一份奏疏,是户部关于清点前朝府库的初步报告。数字庞大,堆金积玉,足以支撑一场战争,或让一座城池挥霍数十年。
但李玄胤知道,比起这些看得见的财富,那些看不见的、在黑暗中流淌的“隐诏”,或许才是真正能动摇他统治根基的东西。
他必须更快,更狠,更缜密。
阳光渐渐西斜,将甘露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殿内松柏香的清冽中,似乎混入了一丝别的、更加幽微难辨的气息。那是阴谋的味道,是血腥味散去后,悄然蔓延开的、更致命的毒。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无论是执棋者,还是棋子,都已置身于这盘名为“天下”的凶险棋局之中,无人能够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