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燕山锁钥:我(王二)给召公当随从的那些年

前1045年的春寒料峭得格外刺骨。镐京的宫墙还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车轮已经碾过湿漉漉的黄土道,将那座煌煌王都抛在身后。我,王二,攥着怀里那张还带着墨汁潮气的燕山地图,粗糙的麻布边缘硌着掌心。这图是昨夜太卜署的巫祝用朱砂新绘的,上面蜿蜒的线条标注着山峦、河流,还有一处用醒目的墨点圈出的地方——蓟城。图角一行小字:“背太行,俯戎狄,锁钥之地”。

召公奭的车驾就在前方。四匹青骢马拉着的轺车,青铜车辕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他端坐车中,玄色深衣衬得面容愈发肃穆,只有偶尔被风吹起的几缕灰白鬓发,才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痕迹。我不过是个刚被点中随行的下等仆役,连靠近那车驾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跟在辎重队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

车队蜿蜒北行,离镐京越远,官道便越是荒凉。路旁的野草刚冒出点嫩芽,便被料峭的春寒冻得蔫头耷脑。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我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单薄的葛衣裹得更紧些,心里直犯嘀咕:燕山?那是什么苦寒之地!地图上画得再好看,也抵不过这刀子似的风。背靠太行?眼下连太行山的影子都瞧不见。俯瞰戎狄?别被戎狄先给“俯”了才是正经。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车队忽然一阵骚动,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我踮起脚尖望去,只见官道拐弯处的枯树林旁,影影绰绰立着七八骑。那些人穿着翻毛的皮袄,头上戴着不知什么野兽的头骨做的帽子,脸上涂抹着红白相间的油彩,胯下的马匹矮小精悍,鬃毛杂乱。他们手里挽着角弓,腰挎弯刀,眼神像荒野里的饿狼,冷冷地扫视着这支来自王畿的队伍。

是山戎的游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削果皮的小铜刀。队伍里的甲士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剑柄,气氛骤然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风雪似乎也凝滞了,只听见马匹粗重的喘息和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召公奭的车帘被一只苍劲的手掀开了。他并未下车,只是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拦路的山戎骑士。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并未下令戒备或驱赶,反而对身旁的近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近侍立刻从辎重车上取下一个包裹严实的皮囊,快步走到山戎游骑头领的马前几步远站定。他解开皮囊,里面赫然是几张硝制好的上等鹿皮和几张雪白的狐腋皮。近侍恭敬地将皮囊放在地上,然后躬身退后。

山戎头领狐疑地打量着地上的皮货,又抬眼看看召公奭的车驾。召公端坐车中,神色淡然,仿佛眼前并非凶悍的异族骑兵,而是寻常路遇的乡邻。他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头领犹豫片刻,翻身下马,走到皮囊前,粗糙的手指捻了捻那光滑的鹿皮,又掂了掂轻暖的狐腋皮。他脸上的油彩似乎也柔和了些许,抬头对着召公的方向,用生硬的腔调吼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戎语。然后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游骑们纷纷收起弓箭,让开了道路。头领自己则弯腰捡起皮囊,翻身上马,带着手下如风一般消失在枯树林深处,只留下几缕烟尘和几声呼哨。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甲士们面面相觑,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手也从剑柄上移开。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江倒海:这……这就完了?几张皮子就把凶神恶煞的山戎打发了?召公他老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哪像是去受封就国的诸侯,分明是去跟野人“谈判”啊!用皮货谈判?

车队重新启动,碾过山戎游骑方才驻马的地方。我忍不住又掏出怀里的地图,指尖划过那个标注着“蓟城”的墨点。“背靠太行,俯瞰戎狄”,地图上的字迹清晰,可方才那山戎头领狼一般的眼神,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这看似宏伟的蓝图里。风雪更急了,刮在脸上生疼。我望着前方莽莽苍苍、被风雪笼罩的燕山轮廓,一个巨大的疑问在心底盘旋,沉甸甸的,比怀里的地图还要重:就凭这荒山野岭,建一座城,真能成为那所谓的“北门锁钥”?锁得住这漫天风雪,锁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