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煊哥儿

清晨,染织街。

“周嫂,染布啊?来我这染就行了呗?”通和染坊的掌柜拦住一路过要去染布的妇人。

“我去吴家染!吴家染的布,颜色鲜亮,还不掉色!人家煊哥儿还给送家去……”说完,周嫂头也不回地进了对面的吴家染坊。

此时,吴家染坊内,一头戴六合帽,小厮打扮的俊俏少年,正在柜台前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络绎不绝的客人。

“煊哥儿,帮我把这布染成深蓝色!”周嫂笑道。

“好嘞!周婶儿!”楚煊接过坯布放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柜台下拿出一双虎头鞋来,“婶子,听说您家里添了个大胖孙子?这是我娘做的虎头鞋……”

“哎呀,这鞋可真漂亮!多少钱?”

“要什么钱啊!送您的!”

“这……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我娘说,还得好好感谢婶子您一直照顾我生意呢!”

“哎呀,嫂子真是太客气了!这样吧,再给我来一丈的衣久蓝,啊不,两丈……”

“好嘞!婶子,还有您染的这布,也不用再跑一趟了,等染好了我给您送家去。到时候再挂上一层浆!您就是洗烂了也不掉色!”

“那我可就在家等着了!”

……

“刘大姐,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淡青色,要不要来点?颜色鲜亮还不掉色。”

“什么大姐啊,我年龄都能当你婶子了!这布……是不是艳了点?”

“那刘姐您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咱俩要站大街上,人家指不定还当你是我妹妹哩!要我看,这颜色正适合您……”

“煊哥儿嘴可真甜!那行,给我来一丈……”

“王嫂,您的布。这是我娘做的头巾,不值什么钱,您拿回去用……”

“孙大娘,您腿脚不便,往后有什么要跑腿的地方,招呼我一声……”

……

整个上午,布铺内客人络绎不绝,楚煊也跟个陀螺一样,转的没停下来过。

直到中午,集市散场,店里才没有客人进来。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楚煊才有休息时间。

吴掌柜一手拖着紫砂壶,笑呵呵拍了拍楚煊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怎么样,要不要来店里长期干?工钱什么的都好说,亏待不了你!”

他是真稀罕这小子,不但人长得好看,还会来事儿!

楚煊来推销的这几个月,每月卖的布,比以往一个季度卖得都多!

楚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婉拒道:“掌柜的,您是知道我的……”

“怎么,还做梦当武者呢?”吴掌柜没好气打断道,“学武可是个烧钱的行当!你今年都十七了吧?过了十八,人家武馆可就不收了!

“要我看,你也该收收心了。来店里踏实干几年,我这个掌柜交给你来当,也不是不行。”

楚煊只是笑了笑,也不接话。

见此,吴掌柜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小子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去后面吃饭吧!”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邀请,每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说完,又从伙计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递给楚煊:“这是店里剩下的布头,都给你装起来了。”

“谢掌柜的!”

楚煊接过包裹,再次道谢之后,才告辞去了后面。

“掌柜的,这小子也忒不识抬举了。您叫他来当伙计,是看得起他……”店里伙计不满道,“不就是嘴甜了点,会给点小恩小惠吗?他那点本事,我看几天就早学会了……”

他早就对楚煊不满了。

像他这样的伙计,只要中午管顿饭,就有大把的人抢着干!

过年的时候,给块布带回家,老娘就能高兴得满村子炫耀!

至于工钱……

给什么工钱?!

那还不美死他!

可楚煊这个临时工,却是实打实的有工钱拿,而且还是什么劳什子的分成。就楚煊今一天的收入,都赶上染坊有手艺的染布师傅了。

“你懂个锤子!”

吴掌柜没好气地呵斥一声,指着外面道,“这条染织街上大大小小的染坊,没有二十家,也有十七八家!现在哪家染坊没跟咱学,可为什么大家还是认准了咱们这?

“你以为这是小恩小惠吗?人家煊哥儿提供的是……是……”

伙计连忙在旁补充道:“情绪价值?”

“啊对!”吴掌柜猛地一拍桌子,满脸赞同,“就像煊哥儿说的那样,人家提供的是情绪价值!”

“掌柜的,啥是情绪价值?”伙计一脸好奇。

“情绪价值就是……”吴掌柜本想卖弄一下,说到一半却卡住了,而后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说了你也不懂,一边儿玩儿蛋去!”

“还有,关于煊哥儿的事儿,你要敢出去乱嚼舌头,老子骟了你!”

……

店铺后的染坊内,楚煊和几个染坊伙计正围在一个桌子前,桌子中央放着一整笼的窝头,热气腾腾。

窝头虽然是杂粮的,但胜在管饱。当然,只能吃,不能往外带。

楚煊一手抓着窝头,一手端着汤碗,汤里零星飘着几点油花。眼前则是浮现出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面板。

【精元值:8】

就是简单的这一栏,再无其他。

半年前,他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七天醒来后,莫名觉醒了前世宿慧。与之一起而来的,还有眼前这个武道面板。

这也是他坚持要学武的原因之一。

精元,是精气神的综合。

至于精元值怎么用,恐怕只有接触了武道,这个面板才会展现出来。

他至今尚未有接触武道的机会。之前倒是看别人耍招式,自己也照着比划了几下,可惜面板毫无反应。

精元值的提升,楚煊目前只摸索出一种方式,那便是进补!身体强壮了,精元值便会增加。

刚觉醒宿慧时,他的精元值不过是 5。也就是来染坊卖布之后,能吃上顿饱饭,精元值才缓慢提升到8。

饭后,楚煊刚走出吴家染坊,便是感受到了几道不善的目光。

几家染坊的掌柜,正站在各自门口,一脸阴鸷地盯着他!

楚煊低着头,一言不发,朝着染织街外走去。

这年头,没背景还高调,是活不长的。

就在上个月,楚煊亲眼看到有人因炫耀薪水,刚出内城就被抢了。就因为挣扎了下,半只手就给削了下去。

这在青山城,不是什么新鲜事。

身处乱世,他不是没想过谨小慎微。

但现实却不允许。

他现在已经十七岁,再过一年骨骼就定型了,也就进不了武馆学武。想要在这乱世有一分自保之力,没有背景的情况下,那就只有成为武者一条路了!

他当初选择在吴家染坊帮忙,也不是随便选的。

好在吴掌柜也够厚道,一直对外宣称楚煊是店上的伙计,还嚷嚷着要收楚煊当干儿,让这些人稍微有一丝忌惮。再加上楚煊平时小心谨慎,也从不走夜路,倒也还算安全。

出了染织街,再穿过几条胡同,便到了外城。

原本还算干净的街道,也渐渐变了样。

泥水路变得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车辙印遍布积水,带着股刺鼻的屎尿味儿。

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乞丐,随处可见。一个个目光呆滞,瘦得不成人样。还有人抱着干枯的榆树桩啃,渴了就趴在车辙印里,喝口浑浊的泥水。

刚走出内城几十步,便有两人窜出,挡住了楚煊去路。

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得看不出本来样子,同样瘦得皮包骨,头发打结成一团。从外表看甚至分不清男女。全都像狼一样盯着楚煊的包裹。

楚煊没有意外。

这种情况,他遭遇不下十次了。

“小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来看看!”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生锈的半片剪刀,发红的眼中,满是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我们只要吃的,不想杀人!放下东西,我们放你离开!”

另一人也开口,却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吴家染坊的伙计!里面装的都是一些碎布,给了你们也没用!”楚煊不紧不慢说着,便准备打开包裹给他们看。

“滚开!滚开!”

还不待他将包裹打开,迎面便是传来高声呵斥。

一匹健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楚煊所在方向冲来。骑马的,是个壮得像熊一样的彪悍男子,正挥舞着马鞭大喝。

十几个健壮仆役,扛着一头酷似麋鹿的猎物尸体,在后面跑步跟随着。

楚煊连忙往旁边挪移开。

那两个拦路的,则是因为转头,再加上饿得没力气,反应慢了半拍。

啪啪~!

鞭子声响起。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在惨叫声中飞了出去,摔倒在路边的水洼里。

拿半片剪刀的那人,半边脸都被抽烂;另一人稍微好点,抽中的是后背,但也皮肉外翻,留下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么严重的伤,若是有钱医治,或许还有机会捡回一条命。

这两人一看就是逃难来的流民,用不了多久,便会因伤口感染,成为路边阴沟里两具腐烂发臭的尸体。

那骑着健马的男子,仿佛刚才抽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苍蝇。没有丝毫停留,甩着马鞭,一路横冲直撞进了内城。

沿途被撞翻的摊贩,吓得摔倒翻滚的行人数不胜数,但却没有人呵斥指责,也没有人怒骂。大家都习以为常,反而人群中响起几道羡慕的声音。

“那人是程武举吧?好威风!”

“可不是!前年的武举第十七……”

“大丈夫当如是啊!”

楚煊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望着那冲入内城消失的身影,拳头攥紧,内心的渴望越发强烈!

学武!

必须学武!

哪怕中不了武举,做个护院或者镖师,在这乱世中也能拥有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

……

越往外走,眼前景象便越是破败,随处可见坍塌的房屋和胡乱搭建的棚子。

穿过几条脏乱的胡同后,楚煊便来到了他在这一世的家。

破烂的木门后,是个堆放杂物的小院,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再往里则是两间低矮的屋子。

母亲和妹妹住一个房间,楚煊则是住在旁边的柴房。

楚煊刚要推开木门,胡同口处闪过的几道身影,却是让他动作一僵,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

那几人本也没打算隐藏,见楚煊看过来,也晃悠悠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瘦男子,一脸奸猾,眼中却时不时有凶光闪现。

楚煊认得这人,是外城区的混子谢辉,听说加入了三英帮,还成了小头目!后面四人是以往跟谢辉一起厮混的,如今成了他的跟班。

一个月前,谢辉看到妹妹楚荷后,便时不时在他家外打转,最近越发频繁。

“哟,是煊哥儿回来了。”谢辉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在内城找了个好差事,没少赚钱吧?”

楚煊同样笑道:“染坊的伙计是什么情况,辉哥还能不清楚?管顿饭就不错了,哪会给什么工钱!不过,托辉哥的福,染坊的吴掌柜正打算收我当干儿。等过几天拜了干爹,我再请辉哥吃酒。”

这时候,硬刚是不可能的!

他也只能扯一下吴掌柜的虎皮了,反正谢辉也不会去找吴掌柜求证。

“吴掌柜?”

谢辉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他打听到的情况也差不多,楚煊在内城的吴家染坊当伙计,吴掌柜也确实对楚煊另眼相看,待遇比其他伙计好很多。

能在内城开染坊,背景肯定是有的,不然早就被吞得渣子都不剩了!

无论大小,都不是他这个外城的帮派小头目能惹的!

“呵呵~,好说……”

谢辉干笑两声,一挥手带着几个跟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