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帝国,云州。
北境的冬,从来不是黑的。
三更天,白砚就醒了。
父亲又咳了一夜,痰里带血丝。村里的郎中来了都摇头:“肺烂了,除非雪参续命。”可雪参要三十文一钱,他连三文都凑不齐。
唯有一味药便宜——寒心草。长在断龙岭东坡背阴处,霜打三遍才成,采药人嫌它难挖、价低,多不愿去。但白砚知道,青石村三百二十七口人里,只有他敢独自进断龙岭东坡林子。
他摸黑起身,揣上半块硬馍、一把祖传药锄,悄无声息推开院门。
雪没脚踝,寒风如刀。他裹紧破袄,沿着猎户踩出的小径,一步步往山上走。
天亮前必须回来——父亲熬不过晌午。
青石村小得连县志都懒得记名——
三百二十七口人,挤在七十二间土屋、三十九座茅棚里。
土屋是夯土垒的,墙缝漏风,冬夜要塞干草;茅棚更惨,顶上盖的是去年秋收的秸秆,一场大雪就能压塌半边。
村里没地主,没祠堂,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七十二条门槛、三十九道篱笆,在雪地里排成歪歪扭扭的线。
靠山吃山?山给的只有石头和风。
三百二十七张嘴,年年饿到开春,从未吃饱过。
青石村背靠断龙岭,断龙岭山势如刀劈斧削,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入夜后,天穹低垂,星子稀疏,唯有岭上千年古松投下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又长又直,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
云州,断龙岭,寒风呼啸。
白砚小心翼翼的伏在半山腰的枯草丛中,指尖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攥着一把药锄。他刚采完最后一株“寒心草”——这味药能压住父亲咳血的老毛病,也是村里唯一肯收的药材。
再过上半月就是年关了,若是卖了这株寒心草也许能够凑够十五文钱,或许还能换半斤糙米,熬碗粥过年。
他今年十六,身形瘦削,眉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常年挨饿的模样。粗麻短打早已磨出破洞,脚上草鞋只剩半只,露出冻裂的脚趾。
可他的眼神很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从十岁起,他就知道: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手里的活计能换命。
白砚小心翼翼的顺着下山的路慢慢的行走着,空气中有着细微的腥气让他顿住了脚步。
他顺着山路的蹑手蹑脚的走到路的拐角处,他屏住呼吸,贴着岩壁缓缓探头。三十步外,三头赤鬃狼正围着一头雪瞳灵麀(yōu)(麀:古代指母鹿)
撕咬。那头鹿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怀了崽,后腿已被咬断,却仍挣扎着想站起来。赤鬃狼眼泛绿光,毛发如燃,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兴奋,不是饥饿。
白砚心头一紧。
赤鬃狼是一阶妖兽,力大凶残,寻常猎户见了都绕道走。可它们从不在冬天狩猎。冬月食物虽少,但狼群会蛰伏洞穴,靠秋日囤积的脂肪过冬。如今竟主动围杀孕鹿……不合常理。
他悄悄后退,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刚退到山脊背面,忽听头顶“轰”的一声闷响,仿佛天穹被无形巨锤砸出一道裂缝。
他猛地抬头——
断龙岭东侧的密林,竟腾起一片深红近紫的火焰。
那火不似人间物。
它烧起来没有爆裂声,没有噼啪响,只有一种低沉的、如同地底巨兽吞咽的“嗡鸣”。火苗贴着树干游走,像活物舔舐,所过之处,百年古松瞬间碳化,连枝头积雪都未融化,而是直接蒸腾为青灰色的雾,带着一股铁锈与硫磺混合的腥气。
更诡异的是,火线蔓延时,竟避开枯叶与腐土,专挑活木与藤蔓燃烧——仿佛它认得什么是“生气”,什么是“死物”。
白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曾在村塾残卷上见过一句:“火灵苔燃,赤如血髓,无声无烟,焚生气而不伤死土。”
此火非天灾,亦非野火。
这是修士斗法余波引燃地脉灵物的征兆!
而青石村,正建在这条地火脉的泄气口上。
“火灵苔……”白砚怔怔喃喃出声。
他在村塾听老塾师提过一句:传说有灵物名“火灵苔”,生于地火脉上,遇灵力波动即燃,火势可焚山煮海。但青石村只是边陲小村,哪来的地火脉?又哪来的灵力波动?
来不及细想,山下已传来凄厉哭喊。
“走水了!东山走水了!”
“快跑啊——!”
白砚拔腿就往山下冲。寒风割脸,草鞋彻底散开,他索性赤脚踩雪,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他知道,那火不是凡火,人沾上,骨头都剩不下。
村口已乱作一团。
茅屋接连倒塌,火舌舔舐夜空,将雪地映成一片病态的橘红。人群如沸水泼蚁,哭嚎、尖叫、咳嗽声混作一团,却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个老妇抱着陶罐死死护在胸前,罐里是全家半年的存粮,却被身后少年撞倒,罐碎米撒,她跪在雪地里徒手扒拉,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
东头李瘸子拖着瘸腿狂奔,背上捆着三床棉被——那是他攒了十年才置办的“体面”,如今成了累赘,每跑十步就踉跄一次。西边铁匠铺的炉子炸了,火星溅到草垛上,又燃起第二处火头。几条狗疯了似的乱窜,其中一条叼着半截孩子的鞋,不知是救主,还是寻食。
没有人救火。
没有人呼救。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祖屋。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跑。只要比旁边的人快一步,就能活。
“爹!”白砚撞开人群,冲进自家院门。
土屋还在,但屋顶已被火星点燃。他冲进里屋,只见父亲蜷在炕上,脸色青灰,胸口剧烈起伏。老人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嘴唇翕动:“……砚儿?”
“是我!”白砚抓紧时间背起父亲,一刻都不敢耽搁,入手轻得吓人。多年的病症,早已把这个曾经过百斤柴的汉子身体掏空了。
刚跨出门槛,身后传来了“轰隆”一声,土屋经受不住火焰烧灼倒塌了。
热浪扑面,白砚被逼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他咬牙稳住身形,齿缝间渗出血腥味,左腿因方才踉跄扭了筋,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上。可他没停,
背上的父亲轻得如同一捆枯柴,却压得他脊椎欲裂,
他盯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那是生路的界碑。
只要到那儿,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父亲在他背上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他颈后。
“放……放下我……”老人声音微弱,“你……快走……”
“闭嘴!”白砚吼了一声,眼眶发热,却不敢回头,“我背得动!”
话音未落,前方的人群却突然炸开。
一头赤鬃狼从火中跃出,獠牙滴血,直扑向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吓得尖叫一声,将孩子脱手飞出。妖狼就不追人,反朝向孩子扑去——它要吃幼崽,和那头母鹿一样!
白砚瞳孔骤然一缩,如针尖刺入冰水——
那狼不扑人,反朝脱手飞出的孩子扑去!
他脑中闪过昨夜山腰所见:赤鬃狼围杀孕鹿,只为那腹中幼崽。
畜生要吃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面撞来,将孩子扑开。是村东的屠夫王大锤。他抡起柴刀砍向狼颈,却被狼尾扫中胸口,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妖狼怒吼着,转而身扑向王大锤。
白砚本可趁机逃走。
但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义气,也不是因为善心。
是因为——王大锤怀里掉出一块腊肉。
那是全村唯一一块腊肉,王大锤藏了半年,准备过年祭祖用的。
他需要那块肉。
父亲已三日未进粒米,腹中空如枯井,连咳血都带不出沫。若再无食,熬不过今夜。
腊肉虽硬如石,却是唯一能吊命的东西。
他轻轻将父亲放在雪窝里,动作轻得像放一捆干草。
赤脚踩过焦土,无声拾起半截烧火棍——前端碳化发脆,后段尚硬如铁。
他伏低身形,贴着倒塌的篱笆潜行,每一步都踩在狼尾扫动的间隙里。
风从东来,正好掩住他的气息。
狼正撕咬王大锤咽喉,颈毛炸起,耳尖后压——全副心神都在猎物上。
白砚一棍砸下,专挑后腿膝弯。
“咔!”骨裂声短促如枯枝折断。
赤鬃狼痛极反扑,绿眼如鬼火锁定他。白砚不退,反而迎着腥风撞进狼怀,将烧火棍狠狠捅进它大张的口中——碳头卡住獠牙,棍身抵住上颚,逼它合不上嘴。
就这一瞬!
他借势滚向王大锤尸体,左手抄起腊肉塞进怀里,右手已摸到腰间药锄。
狼挣脱烧火棍,利爪横扫。
白砚就地一滚,肩头却仍被划开一道血口,衣衫翻卷,皮肉外翻如绽开的烂桃。
身后狼嚎未绝,前方火墙已封路。
白砚瞥见道旁一口枯井,井口半掩于雪堆,井壁苔痕斑驳——村中老人说此井通地脉,阴气重,孩童禁近。
他不及多想,将父亲暂藏井沿背风处,自己探身入井三尺,屏息藏匿。
井底寒气刺骨,隐约有股铁锈味。他脚尖似踢到硬物,却无暇查看。
片刻后狼嚎远去,他背起父亲,向东疾奔。
身后,狼的哀嚎只响了半声,便被烈焰吞没。
是死了?还是火先一步收了它?
他没回头。
回头的人,活不长。
村外三里,有座废弃土地庙。
庙墙半塌,神龛歪斜,泥塑土地公缺了左耳,眼窝被雨水冲出两道黑痕,像干涸的泪。
白砚把父亲安置在神龛后,背靠残垣,能挡些风雪。他撕下衣襟裹伤,动作间怀中滑出一卷东西——非腊肉,非药锄,而是一卷青灰色帛书,触手微凉,边缘已被血浸透。
他皱眉:何时入怀?
想起昨夜井底那一下踢碰……莫非是井中之物?
字迹古拙,开篇四字:“吐纳导引”。
他随手塞回怀里。此刻活命要紧,管它是什么。白砚草草裹住肩头伤口——血立刻洇透布条,在粗麻上晕开一片暗红,又迅速冻成硬痂。
他顾不上疼。
掏出腊肉,用牙撕下一小块,塞进父亲嘴里。肉硬如石,老人牙关紧闭,只靠本能微微蠕动。白砚掰开他的嘴,将肉抵在舌根,轻拍喉结。一下,两下……终于,老人艰难地吞咽了一次。
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他,没有光,只有水汽。
白砚跪在神龛前,泥地冰冷刺骨。他双手合十,对着那尊残破泥像,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碎砖上,渗出血丝,混着雪水滴落。
不是求保佑。
是求个心安——哪怕这心安,是自欺。
“若真有神,”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为何让好人咳血,让狼吃崽?”
停了停,又低声道:“若无神……那便罢了。”
夜渐深。
火势未熄,反而向西蔓延,舔舐山脊如赤蛇游走。
风向变了。
从东来,转西北——正吹向土地庙的方向。
焦糊味越来越浓。
白砚知道,青石村完了。
三百二十七口人,能活下来的,怕不到十分之一。
他守到天蒙蒙亮,父亲的手终于凉透,像一块浸了雪水的石头。
没有哭。
他撕下土地庙里半张破席,将父亲裹紧——席上霉斑与血渍混作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背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天光微明,照见树干上一道浅痕:那是他十二岁第一次采药归来,父亲用柴刀刻下的身高标记。
“我儿有出息。”老人当时笑着摸他头,掌心粗糙如树皮。
他挖了个浅坑,深不过三尺,刚够容身。黄土冻得梆硬,每一下都震得虎口裂开。埋好后,没立碑,只将那枚木牌插在坟前——上面一个“砚”字,歪斜却力透木背,是父亲咳着血磨了漆液刻成的。
新土覆上,坟成。
他抓起一把焦土,想撒在坟头。
可那土不对劲——
不是黑灰,而是一种泛着微光的青灰色粉末,触手冰凉,却隐隐灼人。风一吹,粉末不散,反而如活物般缓缓沉降。
他皱眉,甩掉手上残灰。
这不像木灰,倒像……骨灰被冻住后又烧了一遍。
曾经的田埂、菜园、鸡舍,全成了黑灰。焦木如指,直戳苍天,仿佛大地在无声诘问。远处山林仍在冒烟,青灰色的雾裹着一股甜腥气——那是肉烤焦的味道,不知是人,是畜,还是昨夜那头赤鬃狼。
他摸了摸怀里的帛书——昨夜井中所得,竟写着“修真入门”云云。可第一页末尾,一行小字如针:“四灵根者,百年难筑基,慎修!”
他冷笑。
若真能修仙,村塾先生怎会咳死?王大锤怎会被狼撕碎?
可若不能……
他看向焦土尽头。
“若修仙要百年,我等不到……”
停了停,又低声道:“若不修仙,明日就死。”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树皮焦黑,唯那道刻痕尚存。
转身向东走去。
方向,是三百里外的落霞集。
那里没有神佛,只有刀与价码。
雪又下了。
少年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焦土上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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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残影】
而在他昨夜藏身的枯井底部,一具灰袍尸体静静躺着。
袍角绣着一柄小剑,剑柄处,“玄剑”二字几近磨平。
尸体左手无名指齐根断裂,胸腔被赤鬃狼撕开,内脏不存,喉骨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
唯有一枚储物戒套在指骨上,黯淡无光。
那卷本该贴身收藏的《基础吐纳诀·上篇》,早已不翼而飞——
或许被井壁寒风吹落,或许被某个逃命的少年无意拾走。
井壁湿泥上,一行指甲刻痕尚未被融雪冲净:
“饵已投,鱼会上钩么?”
其下方,另有一行微小符文阵,阵心青灰粉末散尽。
阵旁小字:“灵觉未启者,见帛如见金。”
井底积水中,浮着一层红油般的孢子膜。
尸体脚踝铁牌刻着:“第37号饲村·青石”。
怀表停在子时三刻,表盖内侧刻:“饵投毕,速离。火起勿返。”
——但他没走。
风过,字迹边缘剥落。
地底深处,火灵苔的余烬微微搏动,如一颗沉睡的心脏。
而三百里外,落霞集的黑市,正有人为一卷残破帛书,开出十灵石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