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
王五咽了口唾沫,道:
“那处有个荒废的山神庙,庙前来了个胖大和尚。那和尚生得古怪:身高八尺,腰阔十围,赤裸上身,只披一件破旧袈裟,露出一身肥白皮肉。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每颗都有鸡蛋大小,白花花的。”
“人骨念珠?”公孙胜眉头一皱。
王五继续说道:
“那和尚腰间还挂个酒葫芦,走路摇晃,似是醉了。但古怪的是,他所过之处,林子里鸟雀不飞,走兽不惊——不是不怕他,而是呆愣愣的,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似的。
小的亲眼见一只野兔从他脚边跳过,忽然就停下不动,直挺挺站着,任由那和尚伸手摸了摸头,也不逃。”
崔野不由看向阿秀:
“阿秀娘子,这也是幻术吗?”
阿秀叹了口气:
“和我所施的幻术有所不同,应当是左道之术。”
公孙胜面色凝重,缓缓道:
“若贫道所料不差……这和尚应是佛门‘白莲宗’一脉。”
“白莲宗?白莲教?”
唐斌心中一动:
“现在就有白莲教了吗?”
公孙胜虽然不是很理解唐斌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开口解释道:
“自然是有的,这白莲宗的源流,原本是属于佛门净土宗一支正脉。
所谓佛门净土宗,肇始于晋时的慧远大师。
彼时慧远驻锡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集众念佛,共期西方。其法门以持名念佛为要,崇奉阿弥陀佛,发愿往生净土,故而亦称‘莲宗’。
后来到了南北朝时期,天下板荡,此宗渐渐兴盛了起来,至我朝初立,念佛结社风行民间,多称‘白莲社’或‘莲社’,劝人皈依三宝,诚念弥陀,持守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教众半僧半俗,居家修行,亦食长素,敬奉祖先,本是个清净修持、导人向善的修行路数。”
说到这里,公孙胜略顿一顿,神色渐转肃然:
“不过自太宗承了天下,有一位吴郡僧人与太宗相交莫逆,此僧在诸莲社基础上另立新宗,自称‘白莲宗’,即后世所称白莲教之始。
其初时教义,仍尊净土法门,以念佛持戒为基,劝化庶民。教徒皆着白缟,倡言‘弥陀出世,白莲开化’,于民间广纳信众,渐成气候。
不过此宗这个时候的行事法门,已和正统佛门有了差异:其不专依寺院,可男女同修,夫妻可同堂念佛。又不赖僧伽,徒众散在乡野,夜聚晓散,虽口诵佛号,实则结社联众,隐然有聚拢民心、自成一统之势。朝廷与正统佛门,对此已有忌惮。”
唐斌听得入神,不禁插言:
“这么说来,这个白莲宗一开始倒是个佛门正宗,那为何会沦为江湖邪祟呢?”
公孙胜捻须长叹,声调转沉:
“症结出在几十年前,据说当时白莲宗内出一狂悖之徒,自称‘弥勒下生’,假托佛谶,篡改根本教义。
原本‘持素戒杀’之训,竟被曲解为‘以杀度人’;清净念佛之旨,妄改为‘刀兵为佛事,血肉作莲花’。
此獠倡言:‘世间浊恶,众生沉沦,唯以霹雳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杀一人而救百人,是谓无畏施;屠恶业而净乾坤,可称大功德。’更编造偈语惑众,曰:‘红莲开遍白莲残,血海翻波渡有缘。刀头斩尽妖魔种,便是西方净土天。’
这个说法一出来,宗内立分两派。守正长老斥其悖逆佛法,戕害生灵,然那异端一党仗邪术蛊惑,竟渐占上风。
正统佛门得闻此事,诸山长老共议,指其为‘附佛外道,坏乱法门’,净土宗遂将其逐出宗谱,天下丛林皆悬榜斥其为魔。朝廷同样下敕禁绝,毁其堂社,捕其首脑。
不过到了最后,这一支异端,不仅未绝,反转入地下,行事愈加密诡阴毒。”
唐斌若有所思:
“既然其行事诡秘,不知贤弟是怎么分辨的?”
“这倒也好分辨。”公孙胜叹了口气:
“一者,此辈教徒虽披僧衣,然多不守清规,暗中习练左道之术,常以符水、咒诀、幻法惑人,尤善驱役毒虫、操弄尸骸,江湖中所谓‘白莲鬼术’便是此类。二者,其众聚会,多择荒寺古冢、深山废观,夜半举绿火为号,诵非常之经。三者,也是至要一件……”
他顿了顿,看向王五:
“你可见那和尚如何对待那些呆滞鸟兽?”
王五摇头:
“那和尚只是摸了摸野兔,便摇摇晃晃走了。但小的躲在树后,隐约听见他口中念念有词,似是佛号,又夹杂些听不懂的咒文……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阿秀忽然开口:
“这就是白莲鬼术么……”
“不错。”公孙胜沉声道:
“白莲宗这一支,擅操弄生灵神智,先以秘法迷惑,再行度化——说是度化,实则是抽取其魂魄精血,炼入法器,或供养邪神。那串人骨念珠,恐怕便是这般炼成的。”
厅中烛火猛地一跳。
唐斌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先是青槐散人借古战场怨煞修行,后有白莲宗妖僧出现在枯松涧外围——这两者之间,若说没有关联,谁信?
“王五,那和尚往何处去了?”唐斌问。
“往枯松涧方向去了。”王五道,“小的不敢跟太近,只远远望见他身影没入涧口迷雾中,便赶紧回来报信。”
正此时,阿秀忽然闷哼一声,双手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地面再次泛起微光,那幅地气图景竟自行浮现,但比先前更加模糊动荡。
“阿秀娘子!”唐斌抢步扶住她。
阿秀额头沁出冷汗,咬着牙道:“那槐精……那槐精本体有蹊跷……”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图景中枯松涧深处,那团槐树阴影的树干中央,竟有一点青芒在隐隐吞吐!那青芒极其锐利,与周遭阴森怨煞格格不入,光色澄澈如碧水,却又透着刺骨寒意。
青芒每吞吐一次,槐树阴影便剧颤一次,仿佛在承受极大痛苦,又似在强行融合某种外来之力。而随着青芒闪烁,涧中无数骸骨竟齐齐震动,黑气翻涌如潮,比先前猛烈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