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一行过黑风岭,一路无话。
行至午后,远见一座山峰巍然耸立,形如大雁回旋,正是回雁峰。
山道上早有喽啰望见,飞也似地跑回寨中报信。
不过片刻,便听寨门内喧哗声起,文仲容、崔野当先奔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号喽啰,个个面带喜色。
文仲容远远望见唐斌,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抱拳行礼:
“哥哥回来了!”
他见唐斌安然无恙,又瞥见后头那一溜太平车子,车轮深深陷进土里,显是载着重物,不由抚掌大笑:
“哥哥此番下山,必是满载而归!”
唐斌跳下车来,笑道:“幸不辱命。”
又指着车子道:
“此番除了钱求仁那狗官,顺带将他历年贪墨的赃银尽数起出,共十三箱。你等先派人将车子推入山后的库房,好生看管。”
文仲容闻言,眼中精光暴涨,连声道:
“好!好!弟兄们,快帮把手!”
众喽啰一拥而上,推车的推车,护卫的护卫,不多时便将十三口箱子悉数运入库中。那库房原是山中一处天然石洞,洞口用巨石垒砌,只留一扇包铁木门,平日里由文、崔二将各持一把钥匙,须得二人同在方能开启,端的严密。
唐斌与公孙胜在前,文仲容、崔野左右相随,一路往山上走去。
沿途喽啰见了,无不躬身行礼,眼中尽是崇敬之色。
这些日子唐斌虽不在山中,可他一下山便冲击州府的事迹早已传开,众喽啰皆知这位新寨主不仅武艺高强,更有胆有谋,是个能做大事的。
说话间,已到山上主厅前。这厅依山而建,气势恢宏,飞檐斗拱,虽比不得州府官衙精雕细琢,却自有一股粗犷豪迈之气。
厅前一片开阔平地,以青石铺就,足容三五百人操练。此时早有伙房喽啰得令,将那热气腾腾的酒菜摆将上来。
但见大厅中正央,摆开了一张柏木八仙桌,桌面宽大,木质油亮。虽无珍馐玉馔,却是十足的山野豪宴:
正中一口黑铁大釜,釜下炭火正红,釜内炖着大块獐子肉。
那肉都是后腿精处割下来的,又切作拳头大小,用山泉并老姜、野葱、花椒慢火煨了半日,此刻汤汁已收得浓稠,肉色酱红油亮,香气扑鼻。
釜边摆着一摞粗陶海碗,专为盛这肉汤。
左边一只樟木大盘,盛着一整只烤得焦黄的野雉。
那雉是前日崔野亲带人于后山猎得,用松枝熏烤,皮脆肉嫩,表面抹了一层野蜂蜜并粗盐,油光锃亮。
旁有解手小刀数把,以便割食。
右侧一簸箕新蒸的黍米饭,粒粒金黄饱满,热气蒸腾。
沿桌又摆着四样时鲜:一碟凉拌灰灰菜,用醋、蒜泥调了,清爽解腻;一碟野蕨菜炒腊肉,肥瘦相间,看起来便让人食指大动;一碟油炸蜂蛹,金黄酥脆,是山中难得的野味;一碟盐水煮毛豆,豆荚碧绿,撒着粗盐星子。
酒也是山上自己使果子酿的,用陶坛盛着,每坛少说十斤。泥封拍开,酒香凛冽冲鼻。又有大坛米酒,色如琥珀,味甘性温,供不善烈酒者饮用。
主食另有数筐炊饼,面虽粗,却烘得焦黄酥脆;一盆疙瘩汤,汤里漂着野菜叶、碎肉末,热气腾腾。
四人分宾主落座。
唐斌居上首,公孙胜在左,文仲容在右,崔野打横相陪。
还没动筷子,崔也率先站起身,捧起面前一只黑陶大碗,双手高举过顶,虎目环视厅内外肃立的众喽啰,声如洪钟:
“众家兄弟听了!今日俺家两位哥哥下山归来,非但报了昔日血仇,更夺回这许多金银,解了我山寨之急!
俺老崔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只知从今往后,哥哥指东,俺不向西;哥哥打狗,俺不杀鸡!这一碗,敬哥哥虎胆龙威,为蒲东百姓除害,为俺等草莽扬名!”
说罢,仰颈“咕咚咚”一气饮尽。
饮罢将碗底一亮,面皮已胀得通红。厅内外百十喽啰齐声喝彩:
“哥哥威武!”
唐斌也站起身,端起酒碗,笑道:
“唐某不才,蒙众兄弟不弃,共聚大义。今日之功,不是我一人之力,乃是众兄弟的舍命相随!这山寨是大家的山寨,福祸同当,生死与共!请满饮此碗,愿我回雁峰众志同心,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众人皆举碗畅饮,豪气干云。
饮罢头碗,崔野早按捺不住,抽出小刀,割下一条野雉腿,恭恭敬敬放在唐斌面前粗陶盘内:
“哥哥辛苦,先尝尝这山野滋味。”
唐斌也不推辞,用手撕下一块送入口中,但觉皮脆肉嫩,蜜香与松烟味交融,嚼劲十足,不由赞道:
“好手段!”
公孙胜在旁笑道:
“四弟这烤炙功夫,便是东京樊楼的大厨,只怕也未必及得上。”崔野听了,搔头憨笑,满面红光。
文仲容又从那铁釜中捞起一大块獐子肉,放入唐斌碗中。
那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脱了骨,肉汁淋漓。
唐斌尝了一口,但觉肉质细腻,汤汁浓厚,野葱姜椒的辛香完全沁入肌理,咽下后腹中暖洋洋升起一团热气,连日奔波疲乏顿消大半。
他连吃几口,方抬头道:
“这肉炖得入味,火候恰到好处。”
文仲容得意道:“我特地吩咐伙房,从昨日晌午便架上火,用的是后山老松根,文火慢炖,足足六个时辰!”
四人放怀吃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喽啰们轮番上前敬酒,唐斌来者不拒,虽每次只饮一口,却也喝了七八碗下肚。
那果子酒终究是村酿,也是颇有力道,寻常人三碗便倒,唐斌却面不改色,谈笑自若,众喽啰见了,愈发钦佩。
席间,公孙胜将夜袭普济寺、诛杀钱求仁的经过,细细说与文、崔二人听。
说到唐斌剑斩官印、斥骂狗官时,文仲容拍案大叫:
“痛快!当浮一大白!”
说到假借田虎之名、移祸江东时,崔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二位哥哥好计策!那田虎平白得个‘为民除害’的名头,只怕还当是天上掉了炊饼哩!”
满厅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