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泼天富贵

二人正在窥视,忽然听到远处更鼓沉沉响起,已经一更了。

远处星斗低垂,街衢尽墨,白日里那些车马人声都已经消弭无踪,只剩下穿巷风阵阵刮过,惹得各家檐下铁马叮咚乱响,一声递着一声,把城里的空寂衬得愈发彻骨。

唐斌低声道:“且歇一夜,明日再做计较。”

第二日天亮,二人扮作外地来的毛毡客商,头戴范阳毡笠,身着青布直缀,肩上搭着褡裢,慢慢往市井繁闹处行去。

绕过州桥,行不半里,便是蒲东有名的盐市所在。举目望去,二人心中俱是一沉。

那东西两条以前本该盐车辚辚、脚夫如蚁的长街,此刻全都空荡荡的。

几家尚开着半扇门的大盐号里,柜台后掌柜支颐打盹,伙计抱着扫帚倚墙昏睡。

檐下“官盐发卖”的杏黄旗有气无力垂着,一个衣衫打着补丁的妇人,攥着个空陶罐,怯生生挨到旗下。

那打盹的掌柜抬了抬眼皮,也不起身。

妇人小声问:

“掌柜的,今日盐价几何?”

掌柜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二百文一斤,不还价。”

那妇人手一抖,陶罐险些落地:

“怎地涨这么多?前日不才一百文吗?”

掌柜索性闭上眼:

“你昨日还吃过饭了呢,今日怎么还吃?嘁!要买就买,午后说不得又要涨。”

正说着,斜刺里冲进个赤膊汉子,将十来个铜钱拍在柜上:

“给称二两盐!”

掌柜的慢条斯理拨了拨算盘:

“二百文一斤,二两便是二十五文,你这只得十五文。”

汉子脸涨得紫红,拳头捏了又捏,终究还是把怀里最后十文摸了出来,换了一撮粗盐,如捧珍宝般去了。

唐斌与公孙胜相视一眼,踱到对街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一面翻着鏊子上焦黄的饼子,一面不住叹气。

唐斌买了两个饼,故作随意问道:

“老丈,这蒲东盐价怎贵得这般骇人?”

老汉闻言,叹了口气,手背抹着眼道:

“客官想来是外路人,不知俺们苦楚!

自今年开春这盐价便似坐了娃儿的纸鸢,一日高过一日。五十文,八十文,一百二……到如今二百文还打不住!寻常人家哪个吃得消?”

他压低了声,凑近些道:

“不瞒客官,老汉家中已淡食四十余日啦。小孙儿前些时浑身绵软,请了郎中来看,说是‘缺盐症’!开了方子让多吃咸食。可这……这比吃药还贵啊!”

说着他揭开身旁一个小瓦罐,里头浅浅一层盐粒子:

“这是全家人攒了半个月,才敢买这一把。烙饼时用布包着在面上擦一擦,算是个意思。客人嫌没味,买卖越发难做。”

正说着,那边盐号前忽然喧嚷起来。却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攥着本泛黄的册子,指着掌柜道:

“我大宋《盐政辑要》上白纸黑字写着‘官盐每斤常价三十文’,尔等竟敢卖到二百文?还有王法么?”

掌柜的冷笑一声,从柜台下摸出一张告示拍在台上:

“王法?睁开眼瞧瞧!这是盐运司新出的时估价,写得明明白白:‘非常之时,值非常之价’。

你要讲古书,自去衙门里讲,莫要在我这聒噪!”

书生气得浑身发抖,四周聚拢的百姓却是不住叹气。

“认了吧,张秀才。上个月李麻子去州衙告状,如今还在牢里蹲着哩。”

“哎!就是,咱们斗不过的。”

人群渐渐散开,只剩下那个年轻人站在街心,手里那本《盐政辑要》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唐斌冷眼旁观许久,又见斜对面茶坊里,两个衣着光鲜的盐吏正倚窗吃酒,面前摆着四碟八碗。

其中胖的那个夹了块熏鱼,嗤笑道:

“这帮穷酸,吃不起盐便去喝河水嘛。”

瘦的那个接口:

“正是,大人不是说了?‘物以稀为贵’,他们该庆幸还有盐可买哩!”

说罢二人举杯相碰,笑声顺着长街一直飘下来。

公孙胜在一旁听得,半晌捻须不语。

一连好几天,两人昼伏夜出,将蒲东盐务摸了个大概。

白世禄死后,钱求仁虽又扶植了几家盐商,却都难成气候。

不少私盐贩子趁机坐大,为争盐道火并不断,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而官府似乎无意整顿,任其乱象丛生。

这日晚间,二人又在阁楼窥探。

公孙胜望着冷清的街市,叹道:

“这蒲东盐务如今明面上看起来萧条的紧,可私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唐斌也是一叹:

“钱求仁那贼厮前番损失不小,如今藏在府衙里边做缩头乌龟,轻易不露头。他底下那些失了制约的盐枭私贩,自然就像无主的野狗,各自划地为营,疯狂火并了。”

“这般局面,纵是关将军来了,恐怕也难以查到要紧处,无清晰账目可查,无关键人证可审,就算明面上查个监管失责,可也无甚大用啊。”

唐斌却道:

“我观钱求仁这般做派,倒像是……”

哦?”公孙胜侧目,“哥哥以为如何?”

“像是在等,”唐斌字斟句酌:

“前番他勾结白世禄,根基受损,元气大伤。

如今白世禄死了,他盐路一时还没收拾停当,这段时间孝敬童贯、打点朝中关系的银钱肯定会有不小的亏空。

眼下盐枭乱斗,他坐视不管,那最后能杀出血路、站稳脚跟的,必然是最狠最强的一股。

到了那时,新崛起的‘龙头’想要坐稳位置,打通关节,岂能不向他这位蒲东府尊纳贡投诚?

所以他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待尘埃落定,自然有人将新的金山银海奉到他面前。”

公孙胜恍然:

“哥哥是说,他是在等一个新的‘白世禄’自己冒出来,好继续坐收渔利?”

“不错。”唐斌点头:

“不过,但是这需要不短的时间,而钱求仁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关胜随时可能来蒲东,以他的雷霆手段,若真揪住盐务尾巴深挖,钱求仁必将陷入被动。

所以,我料定他必不敢将所有指望都押在的新‘白世禄’身上。当务之急,他肯定要在关胜到来之前,将手中现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赃银尽快转移、妥善藏匿,以备不测之需。

如此一来,即便将来盐路真的暂时断了,或是有司查问,他也有辗转腾挪的底气和后手。”

“转移赃银?”公孙胜沉吟:

“这般赃银的数目定然不小,不好大张旗鼓,要隐藏必然就在左近。这蒲东地界,何处能藏下如山银两,又不引人注目呢?”

唐斌不答,只凝神望着府衙方向,半晌才悠悠道:

“哪里都无妨,不过这如山的金银,泼天的富贵,合该我兄弟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