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党争倾轧

唐斌隐在廊柱暗影里,眼见那蒙面人击倒亲兵,心头一紧,右手已按上腰间“解腕”短刀。

却见蒙面人并不闯入房内,反自怀中摸出一物,隔窗低唤:

“关将军,故人传书!”

房内关胜本已按剑而起,闻声稍顿,眼中精光一闪:

“何方宵小,敢犯某钦差行辕?”

那蒙面人却不进逼,反退后三步,扯下面巾,见是个面白无须、眉眼精明的中年文士。

他对着关胜躬身一揖,袖中滑出一方羊脂白玉佩,上刻螭虎盘纹。

“关将军息怒,我乃太师府门下干办虞侯,姓赵,有话特来面见将军。”

窗外的唐斌听得“太师府”三个字,心头猛地一凛。

他前世看《水浒》的时候,隐约记得关胜和太师蔡京确实有些渊源。

这蔡京虽是个有名的奸臣,可论起来,算是关胜的“伯乐”,正是他一力保举,才将关胜从外地擢升入京,委以重任。

不过知道前后历史的唐斌略想一想大概也能明白,这和“慧眼识英才”没有一丁点关系,不过是大宋朝堂上那班文臣相公与掌军阉宦之间的制衡罢了。

当今大宋天子崇道,又耽于享乐,朝政多委于蔡京、童贯等人。

蔡京位居太师,把持朝纲,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那童贯也不是等闲之辈,此人以宦官之身掌枢密院事,提举西陲兵权,更兼监军多年,军中党羽甚众。

二人一执政柄,一握兵符,看似同殿为臣,实际上彼此忌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只不过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蔡京虽权倾朝野,可是手中没有兵权,一直难以插手枢密院;童贯虽手握大军,却没有文臣清流支撑。

是以双方虽然时不时狼狈为奸,可却并不是一条心。

蔡京想要在军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就得多提拔关胜这种没有根基又身家清白之人。

说来说去,不外乎一个制衡罢了。

想到这里,他屏息凝神,细心听了起来。

关胜瞧见那玉佩,神色稍缓,却未还礼,只沉声道:

“太师既有钧命,何不光明正大传檄?遣人夤夜乔装,击伤某的亲随,却是何道理?”

他目光扫过门外昏厥的兵士,卧蚕眉已微微拧起。

那姓赵的虞侯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上:

“事涉机密,小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将军见谅。”

关胜拆信速览,烛火映着他枣红脸膛,显得其神色愈发凝重。

信笺末尾,赫然盖着蔡京私人的“元长”小印。

“太师的意思,是让关某就此罢手么?”

关胜抖着信纸,冷声道:

“而今盐政败坏,私枭横行,解池岁入十亏其七!

况盐课乃朝廷命脉,岂容私相授受?关某奉天子明诏,持王命旗牌,正要一查到底,岂能因宵小构陷便畏缩不前?

太师提拔之恩,关某铭记在心,可是此等乱命,恕难从之!”

“将军慎言!”

赵虞侯上前半步:

“太师知你素怀忠义,这才让小可来指点迷津,盐池这潭浑水,蹚得越深越难抽身啊。”

他忽然压低嗓音:

“您查的可不只是一府盐务,那解州盐课三成归州衙,四成入西府!

童枢相在军中经营多年,盐利乃其养兵固权之基!您断他财路,便是掘他根基!前番盐吏落池,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若您再执意深究……”

他语带森然:

“恐祸不旋踵!到时太师纵有回护之心,也鞭长莫及了!”

“童贯?!”

关胜勃然变色:

“哼!关某眼中只有王法,何分蔡、童?童贯纵是枢相,敢坏国家法度,某亦要参他一本!

尔回去禀告太师,关胜头颅在此,奸佞之财,断不可取!盐案,某查定了!”

赵虞侯见关胜须发戟张,如天神怒目,心下微悸,知不可强劝,只得长叹一声:

“将军这是取祸之道啊!只知公事,不知人事,日后岂能长久?

倘若此间真有甚不好之处,蔡太师或可勉力担待一二,可……若对手是那位‘媼相’……还望将军三思!”言罢拱手一礼,转身欲退。

就在此刻,

“嗤啦!”

一道微不可查的裂帛声自窗外响起!唐斌听得入神,脚下青苔湿滑,身形微晃,肘部不慎蹭破半幅窗纸!

“窗外有人!”

赵虞侯反应极快,袖中寒光一闪,三枚透骨钉已循声激射而出,直透窗纸!

电光石火间,唐斌不及细想,公孙胜所赠的“轻身符”自动激发,一股清凉之气贯注双腿。

他足尖猛点廊柱,借力倒翻,如鹞子般腾空后掠!三枚毒钉“夺夺夺”钉入他方才藏身的梁柱,入木寸余,尾羽剧颤!

“收手!”

关胜怒喝一声,佩剑已离鞘半尺,凛冽剑气激得满室烛火乱摇!他虽惊疑有人窥听,但是更恼赵虞侯竟敢在自己面前暴起杀人。

赵虞侯见一击不中,心知不妙,此刻也摸不清关胜态度,是以也不敢停留,当即足下发力撞向侧窗!“哗啦”一声木屑纷飞,人已遁入夜色。

“尊驾又是哪一方派来的!”关胜这才回头看向还蒙着面的唐斌。

“是我!”

唐斌急唤出声,同时扯下蒙面布巾。

关胜眼中满是惊愕:

“…唐斌贤弟?!”

驿馆外公孙胜忽觉心头一跳。他掐指急算,脸色微变,当下再顾不得隐匿身形,直扑驿馆后墙!

馆内,关胜一把将唐斌拉入房中,急掩房门,神色惊疑:

“贤弟!你不是在蒲东么?怎到了此处?”

他目光扫过唐斌一身夜行装束与腰后短刀,眉头紧锁:

“方才那暗器可曾伤了你?”

唐斌见关胜这般情状,心中不由一叹,这关胜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外面盘桓,想来还不知道前身在蒲东的遭遇。

他前世读《水浒》,知道关胜重义,今世融合记忆,更是知道前身与这位“大刀”乃是沙场里滚出来、刀头上舔过血的过命交情。

当年戍边,关胜为先锋陷阵,是唐斌率死士冒箭雨将他从重围中抢回来;唐斌母病无钱延医,是关胜倾尽俸银,连夜请来名医。

这份兄弟情义,早就不是寻常同僚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关胜手臂,沉声道:

“哥哥勿惊,兄弟无恙。这等宵小伎俩,还伤不得我。

不过方才那赵虞侯之言,兄弟在窗外听得真切。哥哥,此间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