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魁离去后的第七日,夜。
文碑堂后院静室中,林风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摊开着三卷书册。
一卷是分坛主的修炼心得,记录着万魂宗邪法的诸多关窍与破绽。
一卷是西山分坛的物资往来账目,其中隐现着更多与赵家相似的“供货商”。
最后一卷,则是他这几日亲手所书的《浩然正气疏》,墨迹未干。
他已三日未眠,眼底隐现血丝,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连番血战、诛杀邪修、威慑赵元魁……这些经历如洪流般冲刷着他的心境。
开笔境中阶的修为虽已稳固,但他能感觉到,某个更深的瓶颈正在松动。
儒道修行,首重心性,次重道理,最后才是文气。心性若不澄明,道理便难通透;道理若不通透,文气便是无根浮萍。
“我斩邪修,是卫道,还是为自保?”
“我威慑赵家,是为除害,还是为立威?”
“我所行诸事,究竟是循心中之‘仁’,还是……早已掺杂了算计与权谋?”
这些问题,如荆棘般缠绕心头。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明心。
小丫头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眉心那点光斑在夜色中如萤火般柔和。
“老师,您该吃点东西了。”她把粥碗放在林风身侧的小几上,跪坐下来,担忧地看着他。
林风转头,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明心,你觉得……老师是个好人吗?”
明心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这个问题,但很快便认真点头:“是好人。老师救了我,教大家读书,还保护了镇子。”
“可老师也杀了人。”
“杀的是坏人。”明心毫不犹豫,“孙婶说,坏人要害人,就要打跑他们。老师打得最厉害。”
童言稚语,却如一道惊雷劈开林风心中迷雾。
是啊,何必纠结?
卫道与自保,本就可以并存;除害与立威,亦非对立。算计是手段,权谋是工具,只要本心向善、所行合道,便无愧于儒。
刹那间,心障如冰消融。
体内文气自行流转,比往日快了三倍不止!丹田处,那枚由文气凝结的“文心”骤然绽放出璀璨光华!
无数微缩文字从中喷涌而出,沿着经脉奔腾,冲刷着每一处窍穴!
“轰——!”
静室无风自动,四壁张贴的经文纸张哗啦作响!林风周身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乳白光晕。
那是浩然正气,不再是偶尔激发,而是真正融入了他文气的每一丝本质!
明心惊讶地看见,老师眉心上竟然也浮现出一枚光斑,与自己那枚相似,却更凝实、更厚重,如一轮微缩的明月。
“老师……您也亮了!”
林风睁眼。
眸中无精光四射,反而沉静如深潭,但眼底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道理生灭。
他抬手,指尖文气自然流淌,未诵一字,未书一划,便在虚空中凝成一枚古朴的“仁”字。
字成瞬间,异象陡生!
整座百工坊,所有门人弟子,无论是否在修行,皆心生感应!苏文轩搁下笔,王砚放下刻刀,铁山停下操练,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文碑堂方向。
只见一道乳白色光柱自静室屋顶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光柱中,隐约可见无数金色文字如游鱼般流转,皆是儒道经典中的核心章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天命之谓性……”“仁者爱人……”
更奇异的是,文碑竟同时共鸣!碑面上所有文字如活了过来,脱离碑体,环绕光柱缓缓旋转,仿佛在迎接、在朝拜!
百里之内,但凡修炼者皆有所感。
青石镇镇守府,陈镇守手中的公文“啪嗒”掉落,他冲到院中,望着那道通天光柱,喃喃道:“文曲星……真的下凡了?”
镇外山道上,几个正暗中窥探的修士脸色大变,转身就逃。这等异象,绝非他们能招惹!
静室内,林风缓缓起身。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浮现一枚淡金色的文字虚影:仁、义、礼、智、信……步步生莲,字字生辉。
当他踏出第九步时,周身气息终于稳定下来。
开笔境,高阶。
文气总量暴涨三倍,精纯度更胜往昔。浩然正气已彻底融入文气本源,从此一念动,正气自生,邪祟难侵。
更关键的是,他对儒道经典的领悟达到了全新层次。
以往是“引经据典”,借先贤道理为己用;如今却是“道理自生”,自身言行皆暗合经典真意。
林风走到明心面前,俯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谢谢你。”
若非小丫头那句“杀的是坏人”,他未必能这么快捅破那层窗户纸。
明心仰着脸,好奇地看着老师眉心那枚光斑:“老师,您这个……和我的一样吗?”
“不一样。”林风微笑,“你的是‘心光’,天性所钟,纯净无瑕。我这是‘道理之印’,后天修成,内蕴法则。”
他直起身,推开静室门。
门外,苏文轩、王砚、铁山、刘守静等人早已等候,见林风出来,齐齐躬身:
“恭喜老师(先生)破境!”
林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我闭关这几日,可有事发生?”
苏文轩上前一步:“赵元魁昨日已派人送来玉简与部分账册实物,弟子查验过,内容详实,应是他掌握的万魂宗所有暗线。
另……青云宗有使者递来拜帖,说是三日后将至。”
“青云宗……”林风接过拜帖扫了一眼,“来的是谁?”
“一位姓邱的长老,金丹初期修为。”
金丹亲至,这规格可不低。
王砚忍不住道:“师父,青云宗这时候来,会不会是……”
“黄鼠狼给鸡拜年。”铁山闷声道。
林风却笑了:“无妨,来者是客。正好,我也有些事,想与青云宗谈谈。”
他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万魂宗总坛的方向。
“一个半月已过去七日,万魂宗那边,可有新动静?”
刘守静沉声道:“据赵元魁提供的渠道探查,万魂宗已抽调三位‘煞长老’南下,皆是筑基后期修为,预计二十日内抵达。
另……玄阴教在北境施加的压力突然加剧,鬼面老祖短期内确无法脱身。”
“三位筑基后期……”林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倒是看得起我。”
他转身,走回文碑堂。
“文轩,三日后青云宗使者至,由你负责接待,礼仪不可缺,但也不必太过谦卑。
王砚,工坊继续全力生产,三架‘破邪重弩’务必在十日内完工。
铁山,护院队扩至三十人,战阵再加练‘四象困杀’变化。”
“是!”
“至于那三位煞长老……”林风在堂中站定,手抚文碑,“便让他们来。正好,试试我新悟的‘道理’锋不锋利。”
话音刚落,文碑骤然光华大放!
碑面上,那些方才脱离流转的文字重新归位,但排列组合已悄然变化,隐隐构成一篇全新的篇章。
那是林风破境时,自身道理与文碑共鸣,自然生成的《养正诛邪篇》雏形。
众人皆感应到碑中那股愈发磅礴浩瀚的气息,心生敬畏。
林风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中轻摆。
破境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要让整个修行界都知道。
儒道已立,浩然长存。
邪祟若至,笔锋如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