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林砚秋裸露的手腕上。她缩了缩手,将最后半块干硬的麦饼塞进嘴里,饼渣混着雨水黏在喉咙里,咽下去时带着细小的刺痛。
还有三天,就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月例发放日。可她藏在床板下的钱袋里,连买一张最低阶聚气符的碎银都凑不齐。大师兄中午路过演武场时,故意将淬了水的剑鞘甩在她脚边,那声“噗嗤”的笑比此刻的雨更冷——“林师妹,你那柄破铁片子,怕是连砍柴刀都不如了吧?”
她确实只有一柄破铁片子。
三年前被山门前的老槐树精追杀,她拼死将本命灵剑插进了那妖精的心脏,自己也被震飞的妖气掀断了三根肋骨。醒来时灵剑卡在树精的枯骨里拔不出,宗门按“遗失本命法器”罚了她三年月例,如今她手里只剩一柄从杂役处捡来的、连剑穗都系不稳的锈铁剑。
雨越下越大,演武场边缘的青石板沁出湿冷的寒气。林砚秋握紧锈剑,准备像往常一样练三百遍基础剑式,手腕刚抬起,却猛地顿住。
不对劲。
她的影子……
雨幕里,她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晕拉得很长,可那影子手里握着的,不是她此刻紧攥的锈铁剑。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在影子里泛着流动的光,剑穗是三道纠缠的银链,末端坠着半枚破碎的玉珏——那是她三年前遗失的本命灵剑“碎影”!
林砚秋猛地回头,身后只有被雨水打湿的灯笼在摇晃,除了她自己,连只飞鸟都没有。她再低头,影子里的碎影剑正随着她的动作起落,剑招流畅得像是她从未忘记过的、属于碎影剑的独门剑法“流霜十九式”。
她明明已经三年没练过这套剑法了。
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林砚秋咬着牙挥出一剑,锈铁剑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可影子里的碎影剑却带起一道虚拟的弧光,精准地劈在三步外那棵老槐树上。
“咔嚓”一声轻响。
三年前被她用碎影剑刺穿心脏的老槐树,树干上突然裂开一道新的剑痕,和三年前那道剑痕完美重合。
林砚秋的手开始发抖。
她记得很清楚,这棵老槐树在她伤愈后不久就被宗门烧成了灰烬,连树根都挖出来碾碎了,怎么会……怎么会还在这里?
更诡异的是,那道新的剑痕里,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极了树精的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脚腕撞到演武场边缘的石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这口气刚吸进肺里,就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踩着积水朝她走来。
“在看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林砚秋吓得浑身一僵,抬头就看见二师姐苏清婉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素白的裙摆在雨里像朵盛开的雪莲。
苏清婉是宗门里最受瞩目的内门弟子,据说下个月就要晋阶金丹,手里握着的是掌门亲赐的上品灵剑“寒月”。她向来和林砚秋没什么交集,此刻却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探究。
“没、没什么,二师姐。”林砚秋慌忙低下头,想遮住地上的影子,可越急越乱,锈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清婉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影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语气平淡:“你的基础剑式练得不对,手腕该再沉些。”
她说着,竟迈步走进雨里,弯腰捡起了那柄锈铁剑。
就在苏清婉的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林砚秋看见她的影子突然扭曲了一下。
苏清婉的影子里,握着的不是她那柄流光溢彩的寒月剑,而是一柄缠着锁链的黑色短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咒——那是邪修才会用的“锁魂刃”!
林砚秋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在藏经阁当值时,曾偷偷翻过记载邪修法器的禁书。书上说锁魂刃以活人魂魄淬炼,刀身符咒每亮一次,就意味着有一条魂魄被吞噬。而苏清婉影子里的那柄锁魂刃,符咒亮得像要滴出血来。
苏清婉将锈铁剑递还给她,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林砚秋打了个寒颤。“这剑太次了,”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伞面上,“明日卯时来我住处,我送你一柄新的。”
说完,她转身走回回廊,油纸伞的影子在地面上拖行,那柄锁魂刃的轮廓在影子里若隐若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林砚秋才敢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雨还在下。
林砚秋握着锈铁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碎影剑依旧安静地躺在影子里,剑穗上的半枚玉珏突然闪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猛地想起三天前的夜里,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胸口插着一柄黑色的短刀,苏清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半枚玉珏,笑着说:“现在,碎影是我的了。”
当时只当是噩梦,可现在……
林砚秋突然发现,自己左手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形状像极了锁魂刃的刀刃。而那道血痕,正随着她的心跳,一点点变得清晰。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演武场尽头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林砚秋握紧锈铁剑,看见那棵本该被烧毁的老槐树下,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似乎还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三年前被她斩杀的老槐树精,此刻正咧着嘴朝她笑,树皮般粗糙的手里,托着半枚破碎的玉珏。
“你的剑,在找你呢。”树精的声音像枯叶摩擦,“它说,有人偷了它的另一半魂魄……”
话音未落,林砚秋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襟下,正透出淡淡的白光,形状与影子里的碎影剑,分毫不差。
“它藏在你灵脉里三年了。”树精向前走了两步,灯笼的光映出它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苏清婉拿的那半枚玉珏,是锁魂刃的器灵所化,她想在你晋阶时,用你的精血唤醒碎影,再把你的魂魄锁进锁魂刃里——就像当年被我吃掉的那十七个外门弟子一样。”
林砚秋的指尖冰凉。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年来她的修为寸步难进,为什么每次运转灵力时,胸口都会隐隐作痛。原来她的本命灵剑一直藏在她的灵脉里,而苏清婉……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要将她和碎影一同吞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砚秋的声音有些发颤。树精是她亲手斩杀的妖物,此刻却在提醒她避开杀局,这太诡异了。
树精咧开嘴,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因为我和它做了交易。”它指了指林砚秋胸口的白光,“它给我留了一缕残魂,让我守着这半枚玉珏,等你发现真相。作为交换,我要亲眼看着苏清婉……死在你手里。”
林砚秋低头看向树精手里的半枚玉珏,与她影子里碎影剑穗上的那半枚,形状刚好能拼合。
“它还说,”树精的声音突然压低,“苏清婉今晚不会睡。她在炼丹房里,用三十六个新生的魂魄,温养锁魂刃。”
炼丹房在宗门后山的禁地边缘,寻常弟子严禁靠近。林砚秋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苏清婉刚才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想起梦里胸口插着的短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砚秋慌忙转头,看见几个巡夜的内门弟子举着灯笼走了过来,灯笼的光扫过老槐树,树精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那半枚玉珏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师妹?这么晚了还在练剑?”为首的内门弟子认出了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外门弟子亥时后不得在演武场逗留,不知道规矩吗?”
林砚秋弯腰捡起那半枚玉珏,塞进袖袋里,低声道:“弟子这就回去。”
她捡起地上的锈铁剑,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雨还在下,身后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她的后颈上。
路过苏清婉的住处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苏清婉的房间漆黑一片,似乎已经睡下了。可当她的目光扫过窗户纸上的影子时,浑身的汗毛突然都竖了起来。
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握着短刀的影子,正对着空气缓缓劈砍,刀身划过的地方,纸面上渗出点点暗红色的水渍,像极了新鲜的血。
林砚秋的呼吸一滞,快步往前走,几乎是踉跄着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这是一间位于外门弟子居所最角落的小屋,屋顶漏雨,墙壁上糊着的草纸已经泛黄。林砚秋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半枚玉珏,放在掌心。玉珏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与她记忆中碎影剑穗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玉珏的瞬间,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她低头一看,那半枚玉珏竟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她的指尖,慢慢融进了她的皮肉里,最后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玉珏印记。
与此同时,她胸口的白光越来越亮,隐约能看出一柄剑的轮廓在皮肉下游动,仿佛要破体而出。
林砚秋咬着牙,运转起体内微薄的灵力,试图压制那股异动。可灵力刚一运转,就听见脑海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明日卯时……”她想起苏清婉的话,后背阵阵发凉。苏清婉一定知道碎影藏在她体内,所谓的送新剑,根本就是个陷阱。
她必须在天亮前做点什么。
林砚秋挣扎着站起身,从床板下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布包里裹着她这三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东西:三张快要失效的聚气符,半瓶疗伤用的草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她刚入宗门时,一个扫地的老仆偷偷塞给她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展开地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上面的标记。地图上除了宗门各处的建筑,还在炼丹房的位置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旁边用小字写着:子时三刻,血月穿窗,锁魂刃最虚。
血月?
林砚秋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一轮暗红色的月亮正从云层里慢慢钻出来,月光透过雨丝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淡红色的霜。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现在就是子时三刻。
树精的话、梦里的场景、苏清婉影子里的锁魂刃、手背上的玉珏印记……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真相。
苏清婉根本不是要等她晋阶,她今晚就在炼丹房,要用那三十六个魂魄,强行抽出她体内的碎影!
而她手背上的这半枚玉珏,或许就是唯一能对抗锁魂刃的东西。
林砚秋握紧锈铁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知道自己现在冲去炼丹房,无异于以卵击石。苏清婉是即将晋阶金丹的内门弟子,而她只是个修为停滞在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手里还只有一柄锈铁剑。
可她没有选择。
要么今晚去炼丹房,和藏在灵脉里的碎影一起拼死一搏。
要么等到明日卯时,死在苏清婉的陷阱里,连魂魄都要被锁进那柄邪异的短刀里。
窗外的血月越来越亮,林砚秋的手背上,玉珏印记突然开始发烫,像是在催促她做出决定。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半瓶草药塞进怀里,抓起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漏雨的小屋,转身推开门,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她没有朝炼丹房的方向走。
地图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更小的标记,画着一柄剑的形状,旁边写着:碎影藏锋处。
那是三年前,老槐树精被斩杀的地方。
她隐隐觉得,碎影剑当年卡在树精枯骨里拔不出,或许不只是因为妖气震住了剑刃那么简单。
雨夜里,少女的身影在山道上快速穿梭,锈铁剑的剑鞘碰撞着石阶,发出单调的声响。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云层里,一道白色的影子正悄然跟随,油纸伞的边缘滴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
苏清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在雨幕中轻轻响起:“跑吧,跑得越快,灵脉里的碎影就越躁动……等你把它引出来,我就省事多了。”
而在林砚秋手背上的玉珏印记里,正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很快又被她掌心的汗浸湿:
当心树精的交易,它要的不是苏清婉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