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边境

测试广场上落针可闻,连风声都仿佛被那根仍在微微发光的灵柱吞噬。高台之上,几位白发长老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其中一位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几乎要将其揪下。二十岁的启灵境——这本是宗门十年难遇的喜事,足以让整个辛国修仙界震动,可那灵柱中浮现的,竟只是一道微弱而纯粹的火红纹路。

下品火灵根。

“这……这怎么可能?”站在最右侧的灰袍长老喃喃低语,声音虽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修行近百载,从未见过如此矛盾之事。灵根品级决定修炼速度,乃是修仙界铁律。下品灵根者,终其一生能摸到启灵境的门槛已属侥幸,而台上这青年,不过弱冠之年啊。

姚子海垂着眼,面上无波无澜。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从最初的震撼、羡慕,转为现在的错愕、怀疑,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仿佛未听见四周压抑的私语,也未看见那些探究的视线,只是默然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青石台阶冰凉,他的布鞋踩在上面,几乎发不出声音。阳光将他孤单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与周围华丽的测试环境格格不入。

就在他脚步落定广场地面的刹那——

“轰——!”

高空骤然传来一声撕裂般的爆鸣,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云层疯狂翻卷,一股凛冽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从九天之上轰然压下。广场上修为稍浅的弟子顿时脸色煞白,踉跄后退,连几位长老也须发皆张,灵力本能地运转抵抗。

所有人骇然抬头,只见一只羽翼如云的巨大白头鹰破开长空,挟带着狂风疾坠而下。那鹰双目锐利如电,钩喙闪烁着金属寒光,翼展足有十丈之宽,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半个广场。更令人心惊的是鹰背上屹立的四道身影。玄黑重甲覆盖全身,肩披暗纹斗篷在狂风中猎作响,胸前那狰狞的狼头徽记森冷刺眼——正是与辛国东北接壤的乾国镇边四大统领!

“乾国人?!”高台上,主持仪式的长老徐春元腾地起身,宽大的袍袖因灵力激荡而无风自动。他面色铁青,声含怒意,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惊惶,“你等不在自家境内镇守,擅闯我辛国境,意欲何为!”

为首者倪天恒立于鹰首之处,面容冷硬如铁石雕琢,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凛冬的寒风更刺骨。他声音不高,却裹挟着精纯灵力滚滚荡开,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震得人耳膜生疼:“我国三月前出兵清剿‘萨特匪众’,追袭千里,发现其残部已流窜至白顶山脉一带。匪患跨国,我等跨境追剿,有何不可?”

“荒唐!”徐春元厉声喝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纵有匪情,亦当先行照会、依律交涉!尔等私自越境,分明是视我国法度如无物!此举与入侵何异?”他心中念头飞转,乾国近年来国力日盛,边境摩擦渐多,此次借剿匪之名派出四大统领齐至,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照会?”一旁的雷元宫嗤笑出声,虎目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众人,嗓音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萨特匪能在三国交界之地肆虐多年,每每剿之不尽,今日击溃,明日便又死灰复燃。莫非……”他话音一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同鹰隼般钉在徐春元脸上,“是有谁在暗中圈养,专为他国‘添堵’?”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萨特匪患困扰三国边境已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真有无辜国家暗中支持,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休要血口喷人!”徐春元面色涨红,胸脯剧烈起伏。这顶帽子太大,辛国绝对担不起。

“是不是污蔑,你们心里清楚。”倪天恒语气冰寒,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十日之内,若辛国拿不出一个令我乾国信服的说法,解释清楚为何匪寇总能在白顶山脉死灰复燃……”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杀机凛然,“就休怪我乾国铁骑越山而过,亲自——荡平白顶!”

冰冷的宣告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直懒散斜躺在鹰背上的罗斌迁与张开地此时才慢悠悠坐起身。罗斌迁甚至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还不如一场小憩重要。张开地则从怀中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啧啧两声,轻蔑的目光扫过下方紧张的人群,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此事自有外交途径可议!阁下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是想挑起两国争端?”徐春元强压怒火,试图将事情拉回规则的轨道。

“外交途径?”倪天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们辛国何时在我乾国设立过使馆?连个呈递国书的门户都不留,如今倒要我们‘按途径’办事?等你们想好后,在五十一号边境区找我。”他不再多言,转身挥手,白头鹰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唳,巨翼鼓荡狂风,载着四人冲天而起,很快化作黑点消失于天际云层之中。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余风声呼啸,卷起几片落叶,徒添凄凉。

徐春元站在原地,袖中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望着四人消失的方向,胸口堵着一团火,却又感到一阵无力。乾国强横,绝非虚言。这十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最终沉沉吐出一口气,对身旁一位亲传弟子低声咬牙道:“速将今日之事,详报政务厅,一字不漏!另,传令边境哨所,加强戒备,未有命令,不得与乾国人员发生冲突。”

弟子领命,匆匆而去。徐春元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环视广场,众人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神情惶惶。而那个引发最初波澜的身影——姚子海,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姚子海并未走远。他绕过几处亭台楼阁,来到测试广场后方一片僻静的青竹林。竹林幽深,隔绝了前方的喧嚣与压抑。他靠在一株粗壮的竹子上,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竹叶的清新气息涌入肺腑,稍稍平复了翻腾的心绪。

“下品火灵根……”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无奈。他摊开手掌,意念微动,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火苗,悄然浮现于指尖。火苗呈赤红色,没有任何杂色,安静地燃烧着,仿佛亘古不灭。与测试灵柱显现的微弱不同,这缕火苗内部,似乎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深邃。

“他们只看得到表象,又如何能窥见内在的根源?”他凝视着指尖的火苗,目光穿透跳跃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