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国北疆,寒石村。
残冬的夕阳像一摊泼洒在雪地上的血,将王舟瘦长的影子拉得嶙峋。他蹲在村后山坳的乱石堆里,指尖抠进冻土,挖着最后几株顽强的枯根草——这是今年朝廷“大生产令”下,村里每户必须上缴的药材份额。
十七岁的少年脊背绷得紧直,仿佛一杆被战争磨钝了枪头的矛。十年前年前卫国人铁蹄踏破北境时,他见过血火燎原的惨状;如今太祖朱煌的皇令高悬,要“垦荒蓄粮,重铸辛魂”,可寒石村的田地仍硌得像骷髅的肋骨,连草芥都活得勉强。
突然,远处谷地方向传来一声裂帛般的锐响。王舟猛地抬头,只见两道黑影如巨鹫般掠过低空,罡风卷起雪沫,露出底下隐匿的皇家粮仓穹顶。
“开灵境强者……”王舟喉咙发干。
他曾听村里老兵醉后吹嘘过修行者的威能——初灵者徒手裂石,启灵者御风三丈,而能凌空蹈虚如履平地的,唯有开灵境之上的存在!可这等人物,为何会出现在边陲荒村的粮仓?
粮仓方向已爆开一团混沌的光。
青衣人双掌翻飞,指间迸射的灵流化作千百道冰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白霜;另一人赤袍鼓荡,周身环绕的火雀尖啸着扑杀,每一次碰撞都炸开金铁交鸣之声。
“楚老鬼,这仓灵谷是皇上亲点的战备粮!你敢动,不怕诛九族?”
“北境十八仓本就是我庆木行省,今日这寒石仓,我楚海瑞收定了!”
王舟蜷在岩缝里,连呼吸都冻在肺叶中。
开灵境威压如山倾覆,他听见自己骨骼被灵压碾得咯吱作响,却死死盯着那两人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天地异象:冰棱过处大地龟裂,火雀振翅焚尽残雪——这就是力量!足以在乱世中攥住自己命运的力量!
一声惨嚎截断了他的战栗。楚海瑞的火雀竟生生噬穿了青衣人的护体灵障,冰棱崩碎成晶粉。胜者凌空摄起粮仓枢纽的青铜符钥,嗤笑一声:“区区开灵五阶,也配守仓?”
王舟靴底沾着凝固的血痂——逃离时踩中了青衣人残破的尸块。娘缩在炕头,攥着半袋黍米啜泣:“舟儿,官差今日又来催粮,说交不出便要抽丁充役……”
窗外忽有马蹄声破开寂静。一个士兵提灯敲锣,嗓音嘶哑如破锣:“皇榜到!皇上有旨,凡十六至二十者,皆可赴州府测灵根!入选者免赋税,赐灵田!”
破旧的黄帛贴在村口,像一道劈开暗夜的雷光。王舟摸向怀中——楚海瑞离去时,曾有片染血的玉简从高空坠落,恰砸在他藏身的石堆旁。此刻那玉简正烫得灼心,仿佛有无数冰火交织的灵纹在掌心游走。
“灵根……开灵境……”少年眼底第一次燃起狼似的亮光:“我要去州府。”
王舟的父亲王成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中用家中唯一的架子车给前线士兵运粮,战争结束后,收到庆木行省的通知,要求他成为某个村生产队的队长。就在他离开家乡当队长半年后,因为大生产令又把他放回祥林行省。此时土地已经分配好,但自家却因为王成的离开而少分三亩地。
王舟的妹妹王铃和弟弟王宁年龄尚小,并不能分担多少压力,王舟此去州府,家里压力又要大上许多。
王舟离开寒石村的那天,残月还挂在天边,像半枚冻僵的指甲。母亲将连夜炒制的麸饼塞进他怀里时,刻意侧过身子——她右肩的补丁又裂开了线头,露出冻疮叠着冻疮的皮肤。王舟没说话,只将手探进粮袋,在粗粝的黍米底下摸到更扎手的秘密:弟弟王宁偷偷埋进去的兔腿,是孩子刨了半个月雪洞才逮到的;妹妹王铃的草编蚂蚱卡在袋角,翅翼上缠着她头绳褪下的最后半截红绒。
听到院门外咳嗽,州府的车队已在村口集结。王舟突然弯腰佯装系鞋带,将粮袋重重顿在灶台边。等母亲抹着眼角送他出门时,那袋黍米已悄然瘪下去一半——他倒回米缸的粮食在黑暗中泛起微光,像一道被强行按回躯干的伤口。
“寒石村王舟,验牌!”州府差役的铜锣敲碎晨雾。少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烟囱冷寂如墓碑,三亩薄田在雪下露出骷髅肋骨般的垄沟,而父亲王成当年运粮的破车架仍斜倚在墙根,车辕上落着妹妹昨夜偷偷系上的褪色红布条。
州府的牛车裹着雪沫驶过山道时,王舟指节发白地攥着怀中玉简。同车少年们正喧哗着比较干粮袋的饱满程度,唯他脊背紧贴车板,仿佛还能听见母亲发现还家粮食时那声压低的呜咽。
“此去三百里冻土,开灵境尚要御剑半日。”领队修士鞭梢扫过王舟额前,“寒石村的,别掉队喂了雪狼。”
风雪卷走嘲弄时,王舟齿间碾碎最后一口麸饼。玉简突然发烫,他眼前炸开青衣守仓人临死前的画面——冰棱洞穿胸口的刹那,对方腰牌闪过“玄甲卫”三字。
车队碾过冻土的车辙在暮色里蜿蜒如垂死的蛇。领队修士的警告还在风里打旋,前方山谷的隘口已传出第一声狼嗥——不是孤狼的长啸,是几十道喉音叠成的、贴着地皮滚来的闷雷。
“结圆阵!雪狼群!”
五名初灵三阶的修士同时勒马,灵光自掌心迸出,在牛车外围撑开一圈淡青色的气障。普通士卒的刀枪“咔咔”地架上车板,握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冰霜。
雪来了。
不,不是雪。是无数团贴着雪坡倾泻而下的银灰色影子,大如牛犊,爪下腾起雪雾,眼珠是两簇幽绿的磷火。初灵一阶的雪狼单只并不可怕,但当它们成群结队、彼此呼应着从山谷两端如剪刀般合拢时,那森然的秩序感让空气都凝成了冰碴。
“左侧七只,交给我!”一名修士挥剑斩出弧月形气刃,最前的雪狼被劈中肩胛,却只踉跄一步,伤口瞬间被冰霜冻结,反而更凶悍地扑上。右侧修士双手结印,地面突起石笋,两只雪狼被刺穿腹部,哀嚎着在地上扭动,但更多的狼影已踩过同伴尸体跃过车顶。
普通士卒的长枪猛刺,枪尖没入银灰色的厚皮毛,却像扎进浸透水的皮革,难以深入。一只雪狼凌空咬住枪杆,猛甩头,连人带枪拽出车阵。惨叫刚起便被狼群淹没,骨骼碎裂声混着贪婪的吞咽。
“不行!它们皮毛能卸力!”领队修士额角见汗,气障在狼群持续的冲撞下泛起涟漪。另一名修士试图以火灵术轰击,火星溅在狼毛上只燃起一瞬青烟——这些畜生长年生活在极寒中,对低阶火焰有天然抗性。
“啊——!”又一名士卒被狼爪扫中脖颈,热血喷溅到王舟脸上,温热腥咸。气障“啵”一声轻响,破开一道缝隙,三只雪狼如银箭般钻入!
完了。所有人心头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