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裂痕与虚影

从那个被诡异灰白浓雾吞噬、弥漫着血腥与不祥气息的洞窟中死里逃生,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身体上的伤口在缓慢愈合,阿辉右腿的剧痛从撕裂般的尖锐变成了深沉的钝痛,后脑勺的闷胀感也时轻时重。医生说是脑震荡的后遗症,需要静养。但真正让阿辉感到沉重,甚至比身体伤痛更难熬的,是出租屋(305房)里弥漫开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隔阂。

夕阳的余晖依旧会透过窗户,在褪色的地板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厨房里也依旧飘荡着阿辉精心烹制的饭菜香气。然而,那曾经充盈着少年人无拘无束的嬉闹、篮球模仿秀的跳跃、以及讲完烂笑话后震天响的爆笑的狭小空间,如今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胶质填满了。空气凝滞,流动得异常艰难。

阿辉最先察觉到的异样,发生在阿峰和阿风之间。

沉默,是无声的裂痕。

他们曾是形影不离的“活力双人组”。阿峰像个永动机,总有无穷的精力需要宣泄,而阿风则是他最默契的听众和应和者,两人常常一个眼神就能笑作一团。打游戏时互相嘲讽又配合默契,看球赛时为一个判罚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勾肩搭背,连挤在狭小的卫生间外等着洗漱都能隔着门板斗嘴半天。

但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

饭桌上,阿峰不再像以前那样,用筷子敲着阿风的碗沿催他快点吃,或者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刚看的某个扣篮集锦。他只是埋头扒饭,速度依旧风卷残云,但眼神却刻意回避着坐在斜对面的阿风。当阿风偶尔想分享手机上看到的一个有趣视频,刚开口“哎,阿峰你看这个…”,阿峰要么像是没听见,突然转头问阿辉“汤还有吗?”,要么就极其生硬地“嗯”一声,然后迅速低下头,仿佛碗里的米饭突然变得无比吸引人,或者研究起自己指甲缝里并不存在的污垢。那刻意转开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都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阿风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勉强。他眼里的失落和困惑像水渍一样洇开,起初还试图主动找些话题,比如模仿教练的某个搞笑动作,或者提起阿峰最喜欢的球星最近的动态。但阿峰的反应永远是敷衍的、躲避的。几次之后,阿风眼中那曾经盛满的、对阿峰活力四射的纯粹羡慕,彻底黯淡下去。他变得和阿辉一样沉默,更多时候只是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或者无意识地翻着一本书,书页却很久没有翻动。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阿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他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阿峰对阿风刻意的回避是如此明显,以至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丝尴尬。这太反常了。在洞窟里,生死关头,阿峰为了给阿风创造机会,可是拼着旧伤复发死死拖住敌人的。那份为了守护同伴不惜一切的决绝,难道一脱离险境就荡然无存了?还是说,在那片隔绝了感官、吞噬了意识的致命浓雾中,在他们四人悉数昏迷的“一天零8个小时”里,阿峰和阿风之间,发生了什么不为他所知的、足以彻底改变两人关系的事情?疑窦像藤蔓一样在阿辉心中滋生缠绕。

与对阿风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峰对阿辉异乎寻常的“热情”。

这种热情,以一种让阿辉感到不适的频率和方式表现出来——讲笑话。

阿峰似乎变成了一个“笑话输出机”。洗碗时,他会突然停下来,对着水槽边的阿辉咧嘴一笑:“阿辉!听这个!一个胖子从二十楼跳下来,最后变成了什么?”不等阿辉反应(阿辉通常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他就自问自答:“死胖子!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空洞。

阿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新闻,阿峰会一屁股挤到他身边,胳膊搭上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阿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喂喂,别看了,多无聊!给你说个更绝的!为什么超人不穿内裤在外面?哈哈哈,因为内裤穿里面了嘛!”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期待地看着阿辉,却只得到对方一个“你无不无聊”的冷淡眼神和一个微微侧身避开他胳膊的动作。

甚至在深夜,阿辉准备关灯睡觉时,阿峰会从自己床上探出头,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却依然显得亢奋的声音:“阿辉,最后再听一个呗?小明问小红:用‘我、牛、吃、草’四个字造句。小红说:牛吃草。小明说:笨!是我吃草!牛我!哈哈哈…牛我!牛我……”他重复着这个毫无逻辑的“笑点”,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回响,让阿辉的后脊梁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这些笑话不仅不好笑,而且阿峰讲笑话的时机、神态、过度的反应,都透着一股强行找补、甚至是…掩饰什么的意味。阿辉只觉得烦躁,那些粗粝的笑声像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神经,让他本就因伤而疲惫的大脑更加昏沉。他通常的回应是直接关灯,用沉默的黑暗作为回答。

最让阿辉感到毛骨悚然,且彻底坐实了他心中“阿峰不对劲”想法的,是几天后开始频繁出现的诡异场景——阿峰开始跟空气说话,并且,他把那个“空气人”当成了阿风。

第一次目睹是在客厅。阿风明明刚出门去楼下小卖部买电池。阿辉在厨房收拾,忽然听到客厅里阿峰的声音,语气熟稔,带着点抱怨:“喂,阿风,你昨天那局游戏打得也太菜了吧?最后那波团你冲那么前干嘛?我都跟不上!”阿辉擦干手走出来,看到阿峰正对着沙发——阿风惯常坐的那个位置——说话,仿佛那里真坐着一个人。沙发空空如也。

阿辉的心猛地一沉:“阿峰,你在跟谁说话?”

阿峰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被打断的不耐烦,但眼神却有些茫然地扫过空沙发:“啊?跟阿风啊!他不是坐这儿吗?”他甚至还伸手指了一下空位,仿佛理所当然。

阿辉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恶作剧的痕迹,但阿峰的神情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疑惑,好像不明白阿辉为什么这么问。那瞬间,阿辉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这绝不是玩笑。

类似的事情开始层出不穷。

阿峰会对着厕所紧闭的门(里面没人)喊:“阿风!你快点!憋死我了!”

会在吃饭时,把一盘菜往旁边空位推了推:“喏,阿风,你爱吃的排骨,给你留两块大的。”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次,是阿辉半夜起来喝水,看到阿峰独自站在狭小的阳台,背对着屋内,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低沉而急促,像是在争论:“……风,我知道你怪我!但当时那种情况……我能怎么办?那雾……那符……它缠着我……我不是故意推你……”夜风吹动阿峰额前的碎发,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阿辉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阿峰在说什么?推谁?阿风?在雾里?和那个神秘的符咒有关?

阿辉悄悄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想起婉清在洞窟里捡起那张暗黄色符纸时,那惊骇欲绝的表情和那句“难道……是他?!”;想起黄东明临死前那怨毒诡异的笑容和那句如同诅咒的“告诉你们……我……无处不在……”;更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因为浓雾的后遗症和对黄东明那句话的潜意识恐惧,曾猛地推开试图搀扶他的阿峰……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那致命的浓雾,那张透着邪异力量的符咒,阿峰和阿风之间突变的诡异关系,阿峰对阿风刻骨的回避与对空气的“交流”,还有他那些不合时宜、如同宣泄般的笑话……这绝不是简单的兄弟闹别扭或者阿峰神经大条。

阿峰的身体回来了,但他的“阿峰”,似乎有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那片能冻结精神、隔绝感官的诡雾里,或者……被什么东西替换、侵蚀了?那个被阿峰当作“阿风”与之交谈的“空气人”,究竟是什么?是阿峰因极度愧疚(如果他在雾中对阿风做了什么)而产生的幻觉?还是……某种更邪恶、更不祥的存在,借助那张符咒,借由黄东明的诅咒,潜伏进了阿峰的意识深处,正在扭曲他的认知,离间他们?

阿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阑珊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粗糙的木纹。他想起洞窟里,阿峰为了守护阿风,不顾旧伤拼死拖住敌人的背影;也想起更久远之前,三人一起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在简陋的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的纯粹时光。那个阳光、冲动、虽然莽撞却热血真诚的阿峰,真的还在吗?

他需要答案。他必须弄清楚,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中,在所有人都失去意识的“一天零8个小时”里,在阿峰和阿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开阿风的心结,更是为了确认他生死与共的兄弟——陈铭峰——是否真的还完整地站在他面前。空气中的寒意似乎更重了,那看不见的裂痕,仿佛正悄然蔓延,即将吞噬掉这间曾承载着“三人烟火”的小小蜗居最后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