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 泡面与魂游的帝王

第一章暴雨、泡面与魂游的帝王

雨,是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浇透的冷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廉价的电动车挡风板上,溅起的水花糊了冷心一脸,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的全是冰凉的雨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泥点。手机导航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只剩下屏幕上跳跃的红色“超时”提醒,像一道催命符,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

“操!”冷心低骂一声,猛拧车把,电动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呜咽,在积水的柏油路上摇摇晃晃地往前冲。

今天是他跑外卖的第三十七天,距离大学毕业,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抱着一沓厚厚的简历,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写字楼里,西装革履的他,和周围行色匆匆的白领格格不入。他学的是历史系,冷门到爆的专业,招聘会的 HR扫一眼他的简历,嘴角扯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笑:“同学,我们这里不招历史相关的,你可以试试别的岗位。”

别的岗位?什么岗位?

销售岗嫌他嘴笨不会忽悠,行政岗嫌他没经验,就连便利店的夜班收银员,都要优先考虑“有本地户口”的。他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后来的垂头丧气,再到最后,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手机上下载了外卖平台的 APP,成了一名骑手。

穿上红黄相间的外卖服,戴上头盔,骑着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动车,他才发现,原来成年人的崩溃,真的只需要一瞬间。

今天这单,是一份加了双份牛肉的泡面,备注里写着“加急!客户饿到低血糖了!”,下单的地址是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没有电梯,七楼。冷心接单的时候看了眼距离,三公里,预计送达时间二十分钟。他以为自己能行,却没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越下越大,仿佛老天爷把憋了三个月的怨气,全都倾泻在了这座城市。电动车的轮胎在积水里打滑,冷心死死攥着车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停,一停,这单就要超时,超时就要扣钱,扣的钱,够他买两包最便宜的挂面,撑过一天的伙食。

“还有三分钟,还有三分钟……”冷心咬着牙,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汗水混着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终于,他看到了那栋斑驳的居民楼。楼门口没有避雨的地方,他把电动车往墙角一靠,抓起后座上的外卖袋,拔腿就往楼里冲。湿滑的楼梯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他的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七楼,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的,肺里像灌了铅,火辣辣地疼。他喘着粗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探出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冷心把外卖递过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好,您的外卖……”

话没说完,男人一把夺过外卖袋,扫了一眼手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超时十分钟!你怎么搞的?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冷心的喉咙发紧,想解释一句“雨太大了”,却被男人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算了算了,差评就不给你了,下次快点!”男人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冷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了下去,瘫坐在楼梯口。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冷风夹着雨点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外卖服,红黄相间的颜色,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平台的消息:“骑手冷心,订单编号 xxx超时送达,扣除配送费 5元。”

五块钱。

冷心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早上买的面包,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他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干得发疼。他想起自己大学时,在图书馆里啃着面包看《大秦帝国》的日子,那时候的他,还梦想着能写一本关于秦朝的小说,梦想着能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

可现在呢?

他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谈什么梦想?

冷心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外卖平台的界面,他随手划开,点开了一个之前缓存的纪录片——《秦始皇:千古一帝的传奇》。

纪录片里,正播放着秦始皇嬴政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俯瞰着万里河山的画面。旁白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公元前 221年,秦王嬴政扫平六国,一统天下,自称始皇帝。他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驰道……他是千古一帝,也是最具争议的帝王。有人说他雄才大略,有人说他残暴不仁……”

冷心靠在墙上,看着屏幕里那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残暴不仁?”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醉意般的怅惘,“至少人家一辈子,活成了传奇。不像我,连个外卖都送不好。”

他喝了口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干渴。

“嬴政啊嬴政,”冷心盯着屏幕,像是在和那个两千多年前的帝王对话,“你说你当皇帝,有什么意思?一辈子没喝过奶茶,没吃过火锅,没玩过手机,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你修长城,累死了多少人?焚书坑儒,得罪了多少读书人?你说你,图个啥?”

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比起我现在,你那日子,好像也不算太差。至少你不用被客户骂,不用被平台扣钱,不用为了房租发愁……大秦徭役再苦,好歹能混口饭吃吧?不像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要是能穿到大秦就好了……”冷心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连日的劳累和暴雨的侵袭,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穿到大秦,我带着打火机,带着压缩饼干,说不定还能当个‘神仙’……至少,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他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楼梯间的冷风里,意识也开始模糊。手机屏幕上的纪录片还在播放,嬴政的身影,在屏幕上缓缓转动,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此刻,大秦的咸阳宫,章台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满殿的竹简。

嬴政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右手握着的毛笔悬在竹简上方,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片黑色的痕迹。他已经批阅奏折整整三天三夜了,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身玄色龙袍,也染上了淡淡的墨渍。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偶尔发出的一声低咳。

殿外,是大秦的万里河山。六国初定,百废待兴,北有匈奴虎视眈眈,南有百越尚未臣服,朝堂之上,李斯和赵高各执一词,宗室子弟蠢蠢欲动,民间的流言蜚语,更是从未断绝。

他是始皇帝,是大秦的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座江山,有多沉。

嬴政放下毛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边关的烽火,是朝堂的纷争,是百姓的疾苦。他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飘离了身体。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没有雕梁画栋的宫殿,没有堆积如山的竹简,只有一片昏暗的空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是那双握着剑、握着笔的手,却变得透明起来,像是一缕青烟。

他能看到,能听到,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却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这是何处?”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却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自嘲,在他耳边响起。

“嬴政啊嬴政,你说你当皇帝,有什么意思?一辈子没喝过奶茶,没吃过火锅,没玩过手机……”

嬴政猛地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红黄相间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方块上,正映着自己的身影——那是他站在咸阳宫高台上的模样。

这个年轻人,头发短得不像话,只到耳下,脸上沾着雨水和泥点,眼神里满是落寞和不甘。他手里还攥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啃着,像是在嚼蜡。

嬴政愣住了。

他活了三十岁,从未见过这样的穿着,从未见过这样的黑色方块,更从未听过有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名讳,还敢对他的一生评头论足。

“奶茶?火锅?手机?”嬴政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陌生的词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飘到冷心的身边,低头看着那个黑色方块。方块上的画面还在变化,旁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焚书坑儒,是嬴政一生最大的污点。他烧毁了诸子百家的典籍,坑杀了四百六十余名儒生,此举,遭到了后世的唾骂……”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焚书坑儒?后世的唾骂?

他想起自己当初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朝堂之上,反对声一片。李斯说,诸子百家的学说,扰乱民心,只有统一思想,才能让大秦长治久安。他以为自己做的,是为了大秦的千秋万代,却没想到,后世之人,竟会如此评价他。

冷心似乎没有听到旁白的声音,他只是盯着屏幕上的自己,低声嘟囔着:“修长城劳民伤财?可要是不修长城,匈奴打进来,死的人只会更多。焚书坑儒残暴?可那些儒生,整天拿着古礼说事,鼓动宗室叛乱,不杀他们,大秦的根基怎么稳?”

嬴政的心,猛地一跳。

这话,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说他的不是,人人都在劝他“仁政”,可他们哪里知道,乱世用重典,治大国若烹小鲜,没有雷霆手段,怎么镇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这个年轻人,明明看起来落魄不堪,却好像……懂他。

冷心还在自言自语,他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喝了一口矿泉水,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是始皇帝,我是外卖员,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外卖员?”嬴政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

他看着冷心把那个黑色方块揣进怀里,然后蜷缩着身体,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雨水从窗户灌进来,打在冷心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要是能穿到大秦就好了……带着打火机,带着压缩饼干……当个神仙……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打火机?压缩饼干?神仙?

嬴政的目光落在冷心怀里的黑色方块上,又落在他手边那个红黄相间的袋子上。袋子上印着奇怪的图案和文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想开口问问这个年轻人,问问他口中的奶茶火锅是什么,问问他手里的黑色方块是什么,问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懂自己的苦衷。

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他的声音,传不到这个年轻人的耳朵里。

他只能静静地飘在冷心的身边,看着这个年轻人疲惫的睡颜,看着他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嬴政活了三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是大秦的始皇帝,手握生杀大权,万人之上,可此刻,他却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听着另一个人的心声。

这个年轻人的世界,和他的大秦,截然不同。他的烦恼,不是边关的烽火,不是朝堂的纷争,而是一碗超时的泡面,一份被扣掉的配送费,一个交不起的房租。

可不知为何,嬴政竟觉得,这样的烦恼,格外的真实。

比咸阳宫的尔虞我诈,比朝堂上的虚与委蛇,真实得多。

雨还在下,楼梯间的冷风,吹得嬴政的魂体都泛起了凉意。他看着冷心怀里的黑色方块,方块的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漆黑。他又看了看冷心手边的红黄相间的袋子,袋子上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神秘。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他口中的大秦,是自己的大秦吗?

他说的打火机,压缩饼干,又是什么样的“神器”?

无数个疑问,在嬴政的脑海里盘旋。

就在这时,冷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嬴政看到,一辆失控的货车,冲破了楼梯间的窗户,朝着冷心撞了过来!

“小心!”嬴政下意识地大喊,可他的声音,依旧传不出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货车撞向冷心,看着冷心的身体被撞飞,看着那个红黄相间的袋子,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冷心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而嬴政的魂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猛地向后倒去。他看到冷心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和他的魂体一样,飘在了半空中。他看到那个黑色方块,从冷心的怀里掉出来,屏幕上,还在播放着大秦的画面。

然后,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白光。

章台殿内。

嬴政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龙袍。

烛火依旧摇曳,竹简依旧堆积如山,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的,是真实的温度。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又像是……一场真实的经历。

那个穿着红黄相间奇装异服的年轻人,那个黑色的方块,那些陌生的词语,还有那句——

“要是能穿到大秦就好了……”

嬴政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着殿外大喊:“来人!”

守在殿外的内侍,连忙推门而入,跪倒在地:“陛下,有何吩咐?”

嬴政盯着内侍,目光锐利如鹰:“传朕旨意,召宫廷最好的画师入宫!快!”

内侍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连忙应声:“诺!”

看着内侍匆匆离去的背影,嬴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还在下,和他梦中的那场雨,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他记得。

他在梦中,听他念叨过无数次。

冷心。

嬴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冷心……”

“大秦,欢迎你。”

雨幕中,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咸阳宫的琉璃瓦。

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就此拉开序幕。